「砰——嘩啦。」
半米高的硬紙箱被粗暴地掀開蓋子。
一股陳年紙張特有的受潮霉味,混著油墨香,瞬間在這間悶熱的總統套房裡瀰漫開。
厚達一米的帳本底稿和發票存根,像座小山似的堆在紅木會議桌上。
陳算像攤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
胸口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他死死按著胃部,感覺那把生鏽的鋸子又在胃黏膜上拉扯了。
「嗝兒——哎喲我去……」
陳算喉結滾動,咽下泛到嘴裡的一口酸水。
黑眼圈烏青,滿臉都是虛汗。他連推一下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都嫌費勁。
史蒂文坐在對面,兩條腿終於從桌上放了下來。
他盯著那堆快懟到他臉上的廢紙。
碧藍色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被戲弄的惱怒。
「蘇。」史蒂文冷笑出聲。
兩根手指捏著雪茄管,沒點火。
「你以為拉一車垃圾過來,就能嚇退華爾街的精算師?用你們的話說,這叫……障眼法?」
蘇燁靠在椅背上。
左手端著掉漆的銀色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金屬螺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他低頭吹散水面的白氣,兩顆胖枸杞在水裡浮沉。
「史蒂文先生,我們的帳全在這兒。」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語調平緩得像一灘死水。
「看。隨便看。只要有一筆見不得光的黑錢,我剛才的承諾就兌現。」
史蒂文猛地把鍍金硬幣拍在桌面上。
「安娜!帶人查!」
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把他們那些洗錢的爛帳、皮包公司的流水,全給我摳出來!」
安娜踩著高跟鞋上前。
身後跟著三個髮際線後退、戴著厚底眼鏡的外籍精算師。
這幫人可是華爾街吃人不吐骨頭的財狼。
平時對付國內那些帳目混亂的民企,只需要半小時就能找出偷漏稅的致命把柄。
「嘩啦啦。」
安娜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厚帳冊。翻開。
紙張摩擦聲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精算師們像餓狼撲食一樣湊過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據行里快速划動。
眼睛瞪得像銅鈴。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空調出風口「嗡嗡」響著。
安娜額頭上突然冒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她無框眼鏡往下滑了一截,她甚至忘了去扶。
「這……這不對啊。」
一個禿頂精算師結巴了,手指點著一處報銷憑證。
「上個月十四號,安保部採購了三十把高壓防暴鋼叉,還有一面防暴盾。」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
「這下面……居然附著國家特種安保器材的3C認證許可,還、還開了百分之十三的增值稅專用發票?!」
「啥玩意兒?」史蒂文眉頭擰成個死疙瘩。
「黑幫買武器火拼,交稅?!」
黑豹在旁邊不樂意了。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瞪著眼珠子插嘴。
「咋說話呢洋鬼子!俺們買的是合法防身器材!不開發票咋走公帳報銷啊!」
安娜不信邪。
她一把推開禿頂精算師,自己動手去翻下面的文件堆。
手指翻得飛快,紙頁差點被撕破。
越翻,她的呼吸越粗重。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五險一金……全額最高檔繳納?連剛入職三天的外包保潔員都有?」
安娜眼底全都是血絲,猛地抬起頭看向陳算。
「你們那個叫張鐵柱的保安,上周帶狗去寵物醫院看心理醫生,這八千塊錢……」
「哦,那個啊。」
陳算捂著胃,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那是工傷。那條狗叫旺財,屬於公司固定資產。看病開了正規的寵物醫療發票,稅務局那頭我跑了三趟才給做進帳里。」
他撇了撇嘴,滿臉哀怨。
「媽的,為了貼那張狗的發票,我連著熬了兩個通宵查稅法。」
幾個華爾街精算師倒吸了一口冷氣。
看陳算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變態。
一家前身是收保護費起家的公司,財務總監居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法制偏執狂?
「餘利寶呢!查那個十五億的資金池!」
史蒂文終於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領帶都歪了。
「那麼多現金,絕對有違規的表外循環!給我找出來!」
安娜手忙腳亂地從另一個箱子裡拽出銀行流水底單。
幾個人湊在一起,對著電腦上的審計軟體瘋狂敲擊鍵盤。
十分鐘後。
會議室里只剩下敲擊回車鍵的清脆聲響。
安娜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高跟鞋崴了一下,差點崴斷腳脖子。
她摘下無框眼鏡,揉著發酸的鼻樑,滿手都是冷汗。
「老闆……」
安娜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三觀崩塌後的虛弱感。
「餘利寶的資金,全部由四大國有銀行進行第三方託管。」
她顫抖著舉起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
「每天的收益,扣除萬分之五的管理費後,按日結息發給用戶。連多扣一分錢的隱形手續費都沒有。」
她轉頭看著蘇燁,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恐懼。
「乾淨。太乾淨了。」
安娜咬著嘴唇,「老闆,他們的帳目,比華爾街那幫聖母慈善基金會還要乾淨一百倍。連買一塊抹布,都有出入庫明細和稅務局的紅字發票。」
「啪!」
史蒂文一巴掌扇飛了桌上的咖啡杯。
深褐色的液體濺了一地,把厚地毯弄出一大塊污漬。
「廢物!全他媽是廢物!」
史蒂文紅著眼珠子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
「你們跟我說,一家涉黑企業,是龍海市的納稅楷模?!」
他指著蘇燁的鼻子,手指頭直哆嗦。
「蘇!你別得意!偽造帳本算什麼本事!」
蘇燁放下保溫杯。
從西裝內兜里摸出一塊方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濺在桌沿的一滴咖啡。
「史蒂文先生。誹謗合法納稅人,在我們這兒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冷光。
「既然帳查完了。買賣不成交,那我們就該談談別的了。」
陳算本來還癱在椅子上裝死。
聽到這話,他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坐直了身子。
胃也不疼了,眼睛瞪得老大。
怎麼著?這意思是不打算賣公司,準備跟華爾街硬剛了?
史蒂文冷笑一聲,抓起沙發上的大衣外套。
「談?沒什麼好談的!」
他惡狠狠地盯著蘇燁,像一頭髮瘋的鬣狗。
「明天早上九點,二級市場見!我會用手裡的美金,把你們那個破物流和網約車平台,砸成一堆廢鐵!我要讓你們這些合法的窮光蛋,排著隊去天台跳樓!」
史蒂文帶著安娜和精算師團隊,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去。
實木門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巨大的轟響。
屋裡重新恢復了死寂。
黑豹撓了撓光頭,瞅了一眼地毯上的咖啡漬。
「蘇董,這洋鬼子弄髒了地毯,俺要不要去法務部給他開個破壞公物的罰單?」
「不用了。」
蘇燁拿起保溫杯。
吹了吹沒喝完的枸杞水。
「明天過後,他可能連打車的錢都沒有了。」
蘇燁轉過頭,看著旁邊還在發愣的陳算。
「陳總監。」
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陳算嚇得直結巴:「蘇、蘇董,您吩咐。」
「通知下去。」
蘇燁手指輕輕敲擊著不鏽鋼杯壁,「明天早上八點半,啟動毒丸計劃。把公司備用資金池打開。他既然喜歡玩做空,我們就教教他,什麼叫合法的護盤。」
陳算倒吸了一口涼氣。
雙手死死扒著紅木桌邊緣,指節泛白。
「蘇、蘇董啊……那可是華爾街的量子基金!人家手裡全是綠油油的美金現金流啊!」
陳算聲音都在發顫,感覺天都要塌了。
「咱拿啥護盤啊?就靠底下的保安和保潔大媽集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