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風順著砸爛的落地窗倒灌進套房。
捲起地毯上散落的A4紙,在半空里亂飛。
屋子裡那股子古巴雪茄的發酵味,瞬間被冷風吹散了。
史蒂文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還趿拉著鱷魚皮鞋。
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玻璃護欄。
紅血絲爬滿了藍眼珠子,喉嚨里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
陳算被安娜死死拽著西裝袖口。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胃裡那把生鏽的鋸子又開始拉扯了。
「哎喲臥槽!撒手!」
陳算打了個泛著咖啡酸臭味的長嗝,拼命去掰安娜的手指頭,「那孫子真要跳了!」
「砰!」
套房雙開的紅木門被一腳踹開。
張鐵柱穿著黑色的保安防寒服,帶著一股子樓道里的冷氣沖了進來。
他沒拿防暴盾。
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抱著一根紅色的消防高壓水槍噴頭。
身後拖著長長的帆布水帶。
「俺滴個乖乖,洋鬼子想不開啊?」
張鐵柱腳下踩著標準特警弓步,腰背繃得筆直。
他扯著嗓子大吼:「蘇董有令!搞強制人道關懷!」
話音剛落。
他猛地擰開消防栓閥門。
「呲——轟!」
白色的高壓水柱帶著駭人的壓強,直接噴射出去。
準確無誤地砸在史蒂文的胸口上。
史蒂文連句「法克」都沒來得及喊出聲。
整個人像個破布麻袋,被水壓硬生生從護欄邊緣給掀了回來。
「吧唧」一下摔在羊毛地毯上。
滾了兩圈,吐出一大口帶血絲的髒水,翻著白眼不動了。
「哎哎哎!鐵柱你趕緊關了!」
陳算捂著痙攣的胃,疼得五官全擠在一塊,「地毯泡發了還得走公帳賠錢!我上哪給你找發票去!」
安娜沒管地上像死狗一樣的老闆。
她鬆開陳算的袖子,踩著崴了一隻跟的高跟鞋,跌跌撞撞跑回電腦桌前。
桌邊圍著三個華爾街來的外籍精算師。
這會兒全魔怔了。
屏幕上一片慘綠。
美股大盤的漲跌顏色和國內相反,綠色代表著暴漲。
史蒂文做空的那幾隻老牌航運股,此刻正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
空單倉位早就被徹底拉爆了。
「見鬼了……這不可能。」
禿頂精算師把臉貼在顯示器上,鼻尖幾乎戳著屏幕。
他雙手瘋狂抓撓著腦袋。
一大把帶著頭皮屑的捲髮被硬生生薅了下來,掉在鍵盤縫裡。
「他們的資金流向太詭異了!」
另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精算師,手指哆嗦著敲打回車鍵。
「沒有離岸帳戶!沒有虛假皮包公司洗單!全是從當地農貿市場、居委會和底層勞工卡里轉出來的散錢!」
這幫在華爾街呼風喚雨的金融精英。
平時搞垮一個企業,靠的就是找對方報表里的漏洞。
只要有違規槓桿,他們就能順藤摸瓜,把底褲都給扒出來。
可現在。
他們面對的是十幾萬個實名認證、證件齊全的散戶。
還有四海集團那厚達一米的原始發票存根。
禿頂精算師指著一條轉帳記錄,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這筆兩千塊的進帳,備註居然是『極速達物流冷鏈裝卸二組集體黨費結餘』?!」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卡在脖子裡上下滑動。
「這他媽用什麼金融模型去擊穿它啊!」
電腦風扇發出破拖拉機一樣的「嗡嗡」聲。
安娜站在屏幕反出的綠光里。
她那副無框眼鏡滑到了鼻樑底下,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幹練。
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看著那些死板、透明、帶著濃重土味的合法財務數據。
那些他們原本鄙視的「大媽買菜錢」,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堵用發票和稅單築起的鋼鐵長城。
史蒂文那三億美金砸在上面,連個坑都沒砸出來。
「這不是黑道……」
安娜喃喃自語,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她猛地轉過頭,看著癱在沙發上揉胃的陳算。
碧藍色的眼睛裡,輕視和恐懼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信徒般的狂熱。
「你們用絕對的合法合規,把資本的槓桿全給鎖死了?」
安娜胸口劇烈起伏。
她突然覺得,華爾街那套虛無縹緲的數字遊戲,在四海集團這套玩法面前,簡直像沒斷奶的嬰兒在玩泥巴。
「這才是降維打擊。」
她咬破了下嘴唇,舌尖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陳算靠著沙發背,虛弱地推了一把黑框眼鏡。
「嗝兒——少跟我扯那些玄乎的。」
他指了指腳下那一地被水泡爛的文件。
「我只知道,今晚貼發票得加班到後半夜了。保潔大媽買抹布的稅票我都得重新找人開去。」
安娜沒接茬。
她彎下腰,拔掉電腦主機上的一個黑色U盤。
攥在手心裡,指甲摳得掌心發白。
那是史蒂文海外關聯公司的所有底倉數據和絕密客戶名單。
她踩著一高一低的高跟鞋,徑直走到陳算面前。
「帶我去見蘇。蘇燁。」
安娜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要見他。現在。」
陳算愣了一下。
看著安娜手裡那個U盤,他本能地嗅到了一股危險的味道。
作為經偵精銳的直覺告訴他,這洋娘們要叛變。
「大半夜的見什麼見。」
陳算捂著胃站起來,腿肚子還有點轉筋。
「我們蘇董作息規律得很,這會兒早喝完枸杞水睡覺了。」
「我手裡的東西,值十個億美金。」
安娜直勾勾地盯著他,「如果他不見我,明天史蒂文就會把這些資金轉移到開曼群島。你們一分錢的戰利品都拿不到。」
陳算倒吸了一口涼氣。
十個億。美金。
這要是全成了四海集團的合法海外進帳。
李建國局長那破搪瓷茶缸,估計能當場捏成鐵餅。
「行……行吧。」
陳算擦了一把腦門上的虛汗,「鐵柱!把地上那洋鬼子捆了!順便打個120,別讓他死在咱合法企業的地盤上!」
張鐵柱應了一聲,從兜里掏出幾根工業扎帶就往史蒂文手腕上套。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
二十分鐘後。
四海大廈。頂層總裁辦。
屋裡暖氣燒得很旺。
加濕器噴出細密的水霧。
蘇燁坐在紫檀木大班椅里。
左手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門沒關。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高跟鞋的聲音一深一淺,聽起來有些狼狽。
陳算弓著腰走進來。
還沒等他開口匯報,安娜已經從他身後擠了進去。
這位華爾街的女強人。
此刻衣服上沾著水漬,頭髮有些散亂。
她站定在蘇燁的辦公桌前。沒敢靠得太近。
蘇燁擰開保溫杯蓋。
吹散水面上的熱氣,兩顆吸飽了水分的胖枸杞浮在水面上。
他低頭抿了一口溫水。
「安娜小姐。大半夜造訪我們這種民營企業。」
蘇燁推了推金絲眼鏡,語調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是有什麼落下的發票,需要陳總監幫你找找嗎。」
安娜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枸杞甜味。
她雙手把那個黑色的U盤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然後,當著陳算的面。
她後退了半步,微微彎下腰,低下了她那顆高傲的金髮頭顱。
「蘇先生。華爾街的資本模型,在您的實體防線面前不堪一擊。」
安娜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不是害怕,是極度的興奮。
「史蒂文已經出局了。」
她直起身,死死盯著蘇燁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我想換個老闆。我想在您手下,學習怎麼用絕對合法的手段,去操盤真正的資本。」
站在旁邊的陳算,腦瓜子「嗡」的一聲炸了。
胃部的酸水直接涌到了嗓子眼。
他驚恐地看著安娜,又看看桌上那個U盤。
完了。
黑幫企業不但抗住了華爾街的制裁。
現在連人家的海歸高管都當場倒戈了。
這還讓他怎麼當臥底查黑帳?
這四海集團,特麼的馬上就要擴張成跨國合法財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