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綠藤市,跨江大橋橫跨江面,像一條鋼鐵巨龍趴在漆黑的江水之上。
今夜天公作美,烏雲壓得極低,把月亮和星星全部捂了個嚴嚴實實。整座大橋除了路燈和車燈,就再也沒有別的光源。
若雪懸浮在橋欄外側的半空中,靈體被江風吹得微微晃動,但她臉上全是滿意的表情。
「真是個好天氣。」
葉建豪站在橋欄內側,隱身符的光幕裹著他全身,身形氣息完全融入夜色。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側半空的若雪靈體,壓低聲音傳音:「師叔說得是,月黑風高,最適合辦事。」
若雪輕輕哼了一聲:「你小子倒是學得快。」
葉建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兩人就這麼一內一外,懸在橋欄邊,安安靜靜地等著。江風呼嘯,橋上的車子一輛接一輛地駛過,車燈掃過他們所在的位置,什麼也沒有照見。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葉建豪忽然抬了抬下巴,目光看向橋頭方向:
「師叔,有人來了。」
若雪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橋頭四道身影正慢慢朝橋中央走來。
兩男兩女,腳步虛浮,走得歪歪斜斜,明顯是喝了酒。他們手裡還拎著幾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酒瓶和零食,走幾步就停下來互相攙扶一把,又繼續往前走。
若雪眯著眼睛打量了幾秒:
「嘿嘿,就是分身觀察到的那兩男兩女。年紀在二十到二十二之間,兩男兩女,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葉建豪目光掃過四人,沒有出聲,只是微微頷首。
四人在距離若雪和葉建豪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靠著橋欄站成一排。
走在最前面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他扶著欄杆,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真踏馬受夠了。」
旁邊另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靠著欄杆,語氣里全是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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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是呢。我那個破公司,天天加班加到凌晨,工資還不夠交房租。上個月項目出了點問題,老闆當著全組人的面罵我廢物,我忍了。這個月又出問題,又罵。我他媽是做技術的,又不是做背鍋的。」
灰衛衣男人冷笑一聲:
「你那好歹還有工作。我畢業半年了,投了一百多份簡歷,面試了三十多家,全他媽拒了。要麼嫌我學歷不夠,要麼嫌我沒經驗。我就想問,誰他媽天生有經驗?」
黑夾克男人灌了一口酒:
「怪誰?怪我們沒投個好胎。」
灰衛衣男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
「別跟我提投胎,我那個爹,從我記事起就天天喝酒打牌,輸了錢回來就打我媽。我媽忍了二十年,我高考那年她終於跑了。」
「我爹倒好,轉頭就找了個新的,連我大學學費都不肯出。我靠助學貸款和打零工讀完大學,畢業了還欠著一屁股債。」
黑夾克男人望著漆黑的江面,低聲道:
「你比我強,你起碼跑出來了。我家裡三個孩子,我老大。我爸媽天天跟我說,你是老大,你要爭氣,你要幫襯弟弟妹妹。我爭氣了,我考上了985,我畢業了進了大廠。」
「然後呢?我每個月的工資,一半寄回家,剩下的交房租吃飯,一分不剩。我弟弟妹妹還要跟我比,說哥你在大城市賺大錢,怎麼不給我們多寄點。我他媽……」
兩個年輕女人站在他們旁邊,一直沒有說話。
左邊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手裡拿著酒瓶,眼圈紅紅的,低聲開口:
「你們至少是自己選的。我是我爸媽幫我選的。從小到大,我穿什麼衣服,交什麼朋友,上什麼學校,全是我媽說了算。」
「我高考完想報新聞系,我媽非讓我報會計,說好找工作。我畢業了進了事務所,天天對著帳本,我不喜歡,但我媽說這工作穩定,說我不懂事,說她都是為了我好。」
她吸了吸鼻子:「我今年二十二了,我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
右邊那個穿牛仔外套的女孩一直沒有出聲,只是靜靜聽著。她是最冷靜的一個,從頭到尾,臉上沒什麼表情,酒喝得也不多。
等白裙女孩說完了,她才慢慢開口:
「我爸媽感情不好,從小吵到大,但從沒想過離婚。我媽跟我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早跟你爸離了。我聽了十幾年,聽到後來我就覺得,我活著就是個累贅。」
「我上學的時候,老師讓我寫作文我的家,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後來我乾脆不寫了,被叫家長。我媽回來罵了我一晚上。」
她抬起頭,看著江面:
「我畢業後找了個工作,幹了一年,被裁了。我跟我媽說,我想休息一陣子再找。我媽說,你休息什麼?你有什麼資格休息?你知不知道我養你花了多少錢?你爸那個廢物,我指望不上,你還不讓我省心。」
她最後說道:「後來我就不找了。」
橋面上異常安靜,只有江風呼嘯。
灰衛衣男人靠著欄杆,仰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忽然笑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糟糕的世界,下輩子再也不來了。」
他望著橋下漆黑翻湧的江水,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翻身跨過欄杆,沒有猶豫,也沒有回頭。
黑夾克男人沒有絲毫阻攔,只是笑了一聲,把手裡剩下的半瓶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瓶隨手一扔:
「對,不來了,誰愛來誰來。」
然後他也翻身跨過欄杆,緊跟著跳了下去。
噗通……
噗通……
兩聲落水聲幾乎同時響起,只有幾圈漣漪擴散了一下,就被暗流衝散。
白裙女孩整個人僵住了。她扒著欄杆往下看,手在發抖,江面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她的聲音在發抖:
「沒……沒動靜了。」
牛仔外套女孩站在她旁邊,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一直都很平靜。
白裙女孩往後縮了一步,又縮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要不回去吧……要不……不跳了?」
牛仔外套女孩轉過頭看她:「不跳?回去,你還能去哪?」
白裙女孩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牛仔外套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白裙女孩下意識又退了一步,後背抵住了欄杆。
「你家裡還有你的容身之處嗎?」
「你媽會聽你說話嗎?你爸會管你嗎?你回去,明天早上還是坐那張桌子,對著帳本。晚上回去,你媽還是會跟你說她都是為了你好。」
白裙女孩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整個人癱軟在欄杆上。
牛仔外套女孩伸手,一把摟住了她的腰。白裙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但牛仔外套女孩沒有給她掙脫的機會,她用力一抱,兩個人一起翻過了欄杆。
白裙女孩的尖叫聲被江風撕碎,兩個人的身影一起墜入漆黑的江水。
噗通一聲悶響,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若雪懸浮在橋欄外側的半空中,低頭看著橋下漆黑的江水,輕輕嘆了口氣:
「真是脆弱的生命啊,這麼年輕,一點點人生中的挫折都承受不了,就這麼草率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葉建豪站在橋欄內側語氣淡漠:
「師叔說得不錯,這些凡人的抗壓能力太弱了。我們元陽界的凡人世界,沒有這邊的繁華,沒有這些琳琅滿目的東西,可他們再苦再難也沒有想過放棄生命。」
「哪怕去山上挖野菜,寒冬去河邊撈魚,去給人當牛做馬,只要能活,他們就會拼了命地活。」
他語氣裡帶了幾分由衷的感慨:
「如果讓元陽界的凡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凡人世界,只要隨便干一點活就能維持生計,只怕他們會打破頭爭搶著過來。」
若雪輕輕點了點頭:「好了,不說這些了。」
「你下去,把他們四人的手機,身份證件,所有隨身物品全部拿上來。屍體用化屍水徹底消失,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葉建豪微微頷首:「是。」
若雪忽然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戲謔:
「你不是一直嫌趙小凡在凡人堆里待得太久,忘了修士的身份嗎?現在你也得入鄉隨俗了。」
「以後,你就是藍星的一個普通人,會上班,下班,坐地鐵,擠公交,點外賣,刷手機,一樣都不能少。」
葉建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依然恭敬應聲:「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