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幫廚抓起案板上的活雞,割斷喉管,放血退毛。何雨梁從高腳椅上滑落,走到李懷德跟前,伸出短小的手扯動他那件呢子大衣的下擺。
「李叔叔。」何雨梁仰面抬頭,「剛才那幾位爺爺,他們老家都是哪裡的?」
李懷德整理衣領的手停下,低下頭打量何雨梁:「小雨梁,打聽這個做啥?你哥有本事,不管他們是哪的,做出來的飯菜他們肯定能吃的慣。」
「這個得搞清楚。」何雨梁雙手背在身後,邁開步子走動兩步,「客人胃口不同,用不對法子,好東西也白搭。您給句準話,我來給我哥定一份拿的出手的菜單。」
李懷德盯著這七歲孩童看了一陣,彎下腰壓低聲音:「那幾位老首長,半數以上是從川省出來的,剩下那兩位,是粵省的老資格。」
何雨梁聽完,快速敲定方案。
八個人同桌,八涼八熱這套老北京的席面規矩不能亂。粵菜講究清淡鮮美,川菜講究麻辣鮮香。今天這場合,要把這兩種路數融在一起。老首長們年紀大了,腸胃經不起純重油重辣的折騰,得剛柔並濟。
何雨梁邁步走到備菜的長條木案前,視線掃過櫥櫃裡碼放的食材幹貨,手指敲在案板上。
「哥,先停手。」何雨梁開口喊人。
何雨柱放下手裡的厚背菜刀,轉過頭,用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擦去額頭的汗水:「怎麼說?」
「我擬了個菜單,你聽聽怎麼樣?」何雨梁吐字極其清晰,聲音在寬大的廚房裡迴蕩,「八涼八熱。涼菜安排兩道地道粵菜。那隻雞直接下鍋做白切雞,切件要見血不見紅。配一道乾隆白菜壓住陣腳。剩下那五道,全按咱豐澤園的京派川菜涼拌樣式走,多用紅油少放花椒。」
何雨柱略一思索,點頭答應:「涼菜就這麼安排。那熱菜呢?」
「老首長們半生在炮火里滾,念舊。」何雨梁伸手指向掛在鐵勾上的半扇帶皮五花肉,「老派川菜必須上。魚香肉絲、回鍋肉、東坡肘子、麻婆豆腐。還有大領導最惦記的那盆水煮魚。這就五道了。」
話音落下,何雨梁轉身走到牆角的竹編大筐旁,抱起一個帶綠葉的菠蘿。他把這洋水果遞到李懷德面前:「這東西當擺設可惜,拿來入菜正好。加一道粵菜,菠蘿咕咾肉。」
李懷德雙手接過沉甸甸的菠蘿,上下打量:「這東西酸倒牙,入菜能好吃?」
「您就等著瞧好。」何雨梁沒多解釋,越過李懷德走向里側的乾貨大木櫃。
他拉開抽屜,翻出幾個布袋倒在長條木案上。大塊泛黃的黃花膠、個大飽滿的干瑤柱、表皮帶著白霜的紅皮魷魚乾。何雨梁把這些乾貨歸攏在一起,又伸手拍了拍何雨柱從靈泉空間帶出來的那堆極品海貨——雙頭干鮑與粗如手腕的帶刺海參。
「這些全是頂尖硬通貨。」何雨梁抬起頭,給出熱菜的重頭戲,「放進一個帶蓋砂鍋里,加火腿老母雞湯吊底,熬一壇佛跳牆。」
何雨柱聽到「佛跳牆」三個字,眼睛發亮,直接將兩邊袖管高高挽起。
何雨梁最後抬起手臂,點在灶台邊那口還在熬煮的大瓦罐上:「您這一大早吊的高湯,別的菜一滴不許用,全留給最後那道菜——開水白菜。」
案板末端,兩個穿白褂的高壯幫廚停止了拔雞毛的動作。兩人本是機關食堂掌勺的好手,平日裡下面人全得喊他們一聲師傅。今天大領導指名道姓讓一個十五歲的半大小伙子來當主廚,兩人嘴上不提,私下裡早打定主意看笑話。
剛才聽著這個七歲奶娃大包大攬排菜單,條理清晰,選材精準,把食客口味拿捏得死死的。再看那豐澤園的頭灶小伙對這奶娃的話言聽計從,兩人互相對視一眼,放下手裡的死雞,規規矩矩靠牆站直,等候派活。
「動手。」何雨柱拔出插在木架上的鋒利菜刀,下達指令,「你,去打盆溫水,把花膠瑤柱發上,魷魚乾剔掉骨頭切細絲。你,去院子裡抱兩捆硬木柴。土灶要硬火,爛木頭燒不熟大菜。」
兩個幫廚再沒廢話,依言行事。一個端水盆發海鮮,一個快步跑到院子裡去搬劈好的木柴。
黃泥糊成的土灶台面寬大油亮。五十年代的廚房沒有煤氣,做飯全憑一口大鐵鍋和牆邊那個巨大的木製風箱。
何雨柱拉過一把矮木凳墊在腳下。他左手抓住風箱拉杆,腰腹發力,前後猛推。木製風箱發出粗重的呼哧聲,大量空氣灌入灶膛。火苗竄高,舔過大鐵鍋的生鐵鍋底。
鐵鍋燒得冒起青白干煙。何雨柱右手揮動大長鐵勺,挖起一大塊雪白的豬板油摔進鍋底。熱油受熱化開,青煙加劇。
半肥瘦的五花肉已被切成極薄的肉片。何雨柱端起菜墩,手腕傾斜。
肉片跌入滾油,爆出極大的聲響。何雨柱大臂肌肉隆起,長鐵勺在鍋中快速翻推。肉片在滾燙的豬油里翻騰捲曲,收縮成燈盞窩形狀。一勺郫縣豆瓣醬下鍋,紅油翻滾,濃烈的肉香混著醬香直衝屋頂。何雨柱手腕翻轉,大鐵鍋離火翻勺。滿鍋紅亮的肉片凌空拋起,穩穩落回鍋中。裝盤起鍋,流暢連貫。
第一道回鍋肉端上配餐檯。
緊接著是水煮魚。草魚去骨片成飛薄肉片。鐵鍋下重油重辣,花椒干辣椒爆香,紅湯翻騰。魚片下鍋,滾水斷生便撈出鋪在青菜墊底的大盆中。最後一勺滾燙熱油澆透滿盆干辣椒,刺啦聲起,麻辣香氣瞬間鎮住全場。
兩道川菜連發。兩個幫廚在一旁看著何雨柱熟練的操作,徹底閉上嘴,安心打下手。這火候掌控力,完全超出他們的見識水平。
另外一邊,紅泥小火爐生好火,放置著一個紅棕色帶蓋瓦罐。
那是給佛跳牆準備的。雙頭鮑魚泡發後切出十字花刀,海參整條落入罐底,花膠、瑤柱、干魷魚絲層層鋪墊,倒滿老母雞熬製濃湯,最後用調好的黃泥封死瓦罐蓋子邊緣。炭火慢煨,瓦罐內傳出持續不斷的細微滾水聲。極具侵略性的海鮮香氣被泥封牢牢鎖死在罐體內,未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