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刺刀的戰鬥持續了大約十幾分鐘。
一開始還能聽到鬼子的喊叫聲和嘶吼聲。
後來那些聲音漸漸減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刀入肉時那種沉悶的聲響和偶爾一兩聲短促的慘叫。
再後來,連那些聲音也消失了。
趙文龍站在戰場中央,手裡端著那支沾滿血跡的步槍,目光掃過周圍。
已經沒有人站著了。
最後一個鬼子士兵的身上至少有七八處刀傷,軍裝已經被鮮血浸透了。
他還在試圖舉槍,但他的手已經握不住槍柄了。
一個一營的戰士走上前去。
沒有猶豫,刺刀從胸口刺入。
結束了那個鬼子的痛苦。
整個濾谷出口段徹底安靜了。
幾百具鬼子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谷底和公路兩側。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泥土裡,有的疊在一起。
他們的姿態各異,但結局都一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著硝煙味和塵土味,讓人只想捂住口鼻。
新二團的戰士們散落在戰場上。
一個個端著沾滿血的步槍,喘著粗氣。
他們的臉上、身上、手上,全是血跡,有自己的,也有鬼子的。
有的人軍裝被刺刀劃破了,有的人胳膊上在淌血,有的人肩膀上多了一道口子。
但沒有人倒下。
趙文龍站在那些屍體中間,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步槍。
他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正在喘著粗氣的戰士們。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祝。
那些打了勝仗之後該有的吶喊和笑聲,此刻一個都沒有出現。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鬼子屍體。
趙文龍收起了刺刀,轉身朝著周天陽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周天陽面前,沒有說話,先喘了幾口粗氣,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克制後的平靜。
「團長,鬼子全部解決了。」
「咱們這邊,我還沒清點,但肯定有傷亡。」
周天陽點了點頭,目光從趙文龍臉上移開,掃過整片戰場。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戰士,看到了那些正在互相攙扶著走向後方的人,看到了那些蹲在戰友身邊正在包紮傷口的人。
「先把傷員集中起來,緊急處理傷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各營清點傷亡,確認人數,一個都不能少。」
趙文龍點頭,轉身朝一營的方向走去。
周天陽站在戰場邊緣,目光掃過整片谷地,久久沒有移動。
戰鬥結束了。
勝了。
但勝仗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
十四具戰士的遺體整齊地排放在路邊。
有的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有的年紀大一些。
每個人都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
那些正在包紮傷口的戰士們看到那四具遺體時,手上的動作都會頓一下,然後更用力地包紮。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
各營的傷亡清點陸續報了上來。
一營陣亡三人,重傷三人,輕傷二十餘人。
二營陣亡四人,重傷五人,輕傷十幾人。
三營陣亡三人,重傷四人,輕傷三十餘人。
四營陣亡四人,重傷兩人,輕傷十餘人。
四個步兵營加起來,陣亡十四人。
重傷十餘人,輕傷七十餘人。
周天陽聽完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
「傷員全部送回李家峪。」
他轉過身,看著一個通訊員。
「告訴我們新二團的衛生員,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每一個重傷員的命。」
「是!」
通訊員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跑去安排了。
周天陽重新轉回身,目光落在那十幾具年輕的遺體上。
片刻後。
趙文龍、田成軍、孫勝利、鄧晨四個人先後圍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
趙文龍才開口。
「團長,咱們贏了。」
「是的,贏了。」
周天陽沒有移開目光。
「安部孝一的第107聯隊,三千多人,被咱們新二團全殲了。」
「整個聯隊的指揮系統被摧毀了,他們的炮兵陣地被端了。」
「主力部隊在這片緩坡地帶被合圍,最後剩下的幾百人也被咱們用刺刀解決了。」
他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一仗,咱們打的是鬼子正規聯隊。」
「是咱們新二團組建以來,面對的最大規模的鬼子部隊。」
「人數上不占優勢,炮火上不占優勢,地形上占優勢。」
「咱們打贏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平穩之下有東西在翻湧著。
「這證明了一件事。」
「新二團已經具備了和鬼子主力部隊正面交鋒的能力。」
「不靠偷襲,不靠運氣,靠的是實打實的戰鬥力。」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低了幾分。
「這種能力,是用戰士們的命換來的。」
趙文龍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田成軍站在旁邊,目光也落在那十幾具遺體上。
沉默了片刻之後。
他開口說道。
「團長說得對。」
「咱們新二團走到今天這一步,是用命換來的。」
「這十四名同志,還有那些受了傷的同志,他們的付出,咱們得記住。」
孫勝利難得沒有插科打諢,他站在人群後面,點了點頭。
鄧晨沒有說話。
周天陽沉默了片刻。
然後轉過身,目光從幾個人臉上逐一掃過。
「打掃戰場,清理屍體,收集物資,營救傷員。」
「天黑之前,全部撤出這片區域。」
幾個人同時應了一聲,各自轉身去安排了。
周天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又掃過那十四具遺體,掃過那些正在被抬上擔架的傷員,掃過那些正在收拾東西的戰士們。
周天陽知道,新二團已經不一樣了。
這一仗打完,新二團真正有了和鬼子主力正面較量的底氣。
那些犧牲的戰士,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片刻後。
周天陽朝身後的通訊員招了招手。
兩個年輕的戰士快步跑了過來,立正站好。
周天陽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去旅部,向旅長匯報戰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