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第69聯隊指揮部。
這間土坯房是整個營地里為數不多還沒有被炮火直接命中的建築之一。
屋頂的瓦片雖然被震落了幾塊，但主體結構依然完好。
牆壁上的泥土在連續的爆炸震動中簌簌落下，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中島直樹站在窗前，透過窗戶向外張望。
屋外的爆炸聲、槍聲、喊殺聲此起彼伏。
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了過來，正在向他的營地合圍。
「聯隊長閣下！」
參謀長小野大佐從門口快步走了進來。
他的軍裝已經被塵土和汗水浸透了。
額角有一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口子。
是剛才跑過一段被炮火覆蓋的區域時被彈片劃傷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依然急促的節奏。
「正面防線已經全部崩潰，福田大隊的殘部正在向指揮部方向收縮。」
「北面和南面的防線也已經支撐不住了，八路軍的兵力正在從兩側壓縮我們的活動空間。」
中島直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還有多少人？」
小野大佐的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個數字，然後開口說道。
「能打的，大約還有一千二百人左右。」
「第一大隊和第二大隊的建制都已經散了，福田大隊也只剩不到一半的人。」
「大部分重武器在炮擊中損毀，機槍還剩幾挺能用的，彈藥也不多了。」
中島直樹的牙關咬緊了。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低頭看著那張已經被炮火和塵土弄得有些模糊的作戰地圖。
他的目光從北面標記著772團的位置移到南面標記著新一團的位置。
再移到正西面那個他至今還不知道番號的部隊位置。
三個方向，三道合圍線。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通訊兵！」
他朝門口喊了一聲。
一個通訊兵從院子外面貓著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塵土。
「給太原司令部發報，緊急求援。」
中島直樹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後的平穩。
「就說第69聯隊已遭八路軍至少三個團級單位合圍。」
「兵力約五千人以上，火力強勁，陣地正在逐次丟失。」
「請求立即派出援軍支援，若援軍無法及時到達……」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然後繼續說道：
「若援軍無法及時到達，第69聯隊將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通訊兵沒有多問，手指搭上了電鍵。
嘀嗒聲在屋裡響了起來，短促而密集。
中島直樹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電鍵的跳動，像是在把那些聲音刻進腦子裡。
電報發出去了。
至於太原那邊會不會派援軍、派了援軍能不能及時趕到。
他此刻已經沒有把握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這片最後的陣地。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小野君。」
中島直樹轉過身，看著參謀長。
「把還能動的全部兵力收縮到指揮部外圍。」
「依託那些還沒有完全損毀的工事建立最後的防線。」
「把所有機槍都集中起來，架在指揮部正面的三道掩體後面。」
「彈藥省著用，每一發子彈都要打在敵人身上。」
小野大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力點了一下頭。
「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屋外的槍聲更近了。
中島直樹重新走到窗前，望向營地中央的方向。
硝煙瀰漫，火光沖天。
那些被分割包圍的士兵們正在各自為戰。
有的三五成群地縮在殘垣斷壁後面向外射擊，有的正試圖往指揮部方向突圍。
但每一股試圖突圍的兵力都在半路上被攔截下來。
那些從西面壓過來的部隊火力太猛了。
中島直樹終於看清了那支部隊的打法。
他們不是像772團那樣穩步推進的戰線式攻擊。
也不是像新一團那樣快速穿插的流動式攻擊。
他們是先用炮火覆蓋、壓制、撕碎目標區域的防禦工事。
然後步兵再以散兵線快速突進。
突進一段距離之後再次停下來。
等待下一輪炮火支援。
然後再繼續突進。
這種打法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每一步都帶著極強的火力掩護。
這就是全殲第107聯隊的那支部隊。
中島直樹終於確認了這一點。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
看著那張地圖上正西方向那片區域。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支部隊的番號。
但他知道那支部隊的炮火還沒有停。
他的判斷很快就應驗了。
中島直樹聽到屋外傳來一陣更加密集的呼嘯聲。
那聲音比之前任何一輪炮擊都要響亮。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透過那道窗戶向外望去。
二十發炮彈幾乎同時落地。
精準地砸在指揮部外圍那道剛剛加固過的防線上。
爆炸聲連成了一片。
火光瞬間吞沒了那段用沙袋和木箱壘成的工事。
機槍陣地被直接命中，那挺剛剛架好的九二式重機槍連帶著射手一起被炸飛出去。
沙袋被炸成碎片，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線。
緊接著第二輪炮彈又到了。
這一輪落點更加精準。
覆蓋了指揮部南側那片聚集了最多士兵的區域。
那些正在收縮防線的鬼子士兵還沒來得及散開。
就被爆炸的氣浪和彈片籠罩其中。
慘叫聲和呼喊聲在爆炸的間隙中格外刺耳。
小野大佐從門口沖了進來。
他的臉上又多了幾道新傷，聲音幾乎是在吼。
「聯隊長閣下，敵人的炮火正在向指揮部核心區域延伸！」
「他們已經鎖定了我們的位置，下一輪炮彈很可能直接命中這間屋子！」
中島直樹站在窗前，沒有轉身。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被炮火籠罩的區域。
「把指揮部撤到地窖中。」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還能動的人全部撤進去。」
「地面上的陣地能守就守，守不住就往下收縮。」
小野大佐沒有再勸，轉身沖了出去。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那些還在地面陣地上抵抗的士兵們正在向指揮部的地窖中快速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