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敦煌城。
西寧郡王府外，旌旗蔽日，刀槍森然。
數千兵馬已將整座王府圍得水泄不通。
府門前拒馬傾倒，數百具王府護衛屍橫遍地。
鮮血浸入黃沙，凝成片片暗紅。
十餘名軍士抬著撞木，不斷撞擊府門。
轟！轟！轟！
巨響震得門樓瓦片簌簌落下。
玉門關之圍解除後，賈瑞帶著眾人直奔武威兵馬司。
賈瑞親臨，再加上瓦剌太師也先的首級和聖旨。
原本被畢甄壓制的涼州將校頃刻倒戈。
畢甄也被賈瑞直接交給了黃嫆與任安處置斬殺。
收攏涼州兵權以後。
賈瑞又以快打慢，馬不停蹄直撲敦煌城。
西寧郡王府來不及召回散布在外的人馬，便已被團團包圍。
數次突圍皆被任安率軍殺退，如今只剩西寧郡王姜乾帶著少數親信退守府內。
冷風卷著黃沙迎面吹來。
「阿嚏！」
賈瑞策馬在府門前，忽然打了個噴嚏。
心中暗道莫不是有人在牽念自己？
李大嘴連忙湊上前來，一臉殷勤。
「大人可是著涼了？」
「涼州風冷，您可千萬保重身子。」
「待會兒攻破王府，屬下便去寶庫里替您尋幾件上好的狐裘貂衣。」
老邢斜眼看他。
「你惦記王府寶庫里的東西便直說，何必拿大人作幌子？」
「以大人的修為，豈會受這點風寒？」
李大嘴不滿道：「抄家自然要抄得乾淨。咱們西廠千里迢迢來一趟涼州，若不帶些好東西回去，豈不有負西廠的名聲？」
邊上趙懷安等人聽得神色古怪。
西廠走到哪裡便抄到哪裡的名聲，果然不是外人憑空編排。
賈瑞沒好氣的瞥了李大嘴一眼。
「待會兒若敢私藏一件，我便把你也裝進箱子裡，送回神京。」
李大嘴脖子一縮，忙訕笑著退了回去。
賈瑞又看向一旁的阿育婭。
「一會兒王府中抄出的古董珍玩，西廠不便攜帶，我會安排人與你一同運回沙泉洲。」
「你幫忙將東西賣給西域、波斯乃至西洋的商隊，用來作為鋪設西廠在西邊情報網的經費。」
阿育婭輕輕點頭。
「這倒不難。只要東西好，便不愁沒有買家。」
賈瑞又道：「那波斯聖火教野心不小，日後恐怕會向東擴張。」
「沙泉洲地處商路要衝，正可作為西廠中轉之地。往後還要你們扈行社與戈赤鸞多加配合。」
阿育婭正色道：「賈公子放心。你保住了沙泉洲，我與鸞姐姐自然會全力相助。」
玉門關戰後，戈赤鸞因麾下因多是馬賊。
不便帶著大隊人馬深入涼州城池，已經率部返回沙泉洲。
阿育婭卻仍跟著賈瑞，從武威一路趕到敦煌。
想到西寧郡王府覆滅後，賈瑞多半便要返回神京。
她眸中不禁掠過一絲黯然。
轟！
隨著一聲巨響，王府大門終於被撞開。
「殺進去！」
任安一聲厲喝，率軍沖入府中。
門後護衛倉促放箭，卻被前排盾兵盡數擋下。
不過片刻，殘餘王府護衛便被殺得潰不成軍。
賈瑞翻身下馬，只留下趙懷安等人守住府外。
自己則帶著西廠諸人進了王府前殿。
不多時，任安快步來報。
「賈大人，西寧郡王姜乾帶著郡王妃、幾名側妃及府中子女、親信，盡數退入後殿。」
「他們已反鎖殿門，聲稱西廠構陷宗室，絕不屈服，要等朝廷派人主持公道。」
白玉堂冷笑道：「大人，屬下帶人殺進去，把那姜乾拖出來。」
賈瑞略一沉吟，卻搖了搖頭。
「不必。」
「西寧郡王勾結瓦剌、圖謀割據。事敗之後自知罪孽深重，便帶著滿府家眷親信退入後殿，舉火自焚。」
任安聽得心頭一凜。
賈瑞又淡淡道：「把那世子姜世傲也送進去，省得他們一家人在地下走散。」
姜乾畢竟是郡王之尊。
若活著抓到，少不得要與宗人府、都察院扯皮。
可若闔府「畏罪自焚」，事情便簡單多了。
至於事實究竟如何，死人又不會開口。
賈瑞看向白玉堂。
「我沒時間留在涼州慢慢耗。」
「這裡清理乾淨後，我們立即回京。」
白玉堂當即抱拳。
「屬下明白。」
賈瑞又命李大嘴、老邢帶人查封帳房、書房與庫房，將所有金銀珍寶都搜出來。
自己則與阿育婭留在前殿等候。
片刻後，王府後方就有濃煙升起。
阿育婭卻是仰頭打量四周雕樑畫棟。
忍不住道：「這郡王府當真漂亮。這樣的宅子，在沙泉洲可見不到。」
賈瑞笑道：「敦煌終究只是邊城。這座郡王府放到神京，也算不得什麼。」
「便是我那威遠伯府，品級雖不如郡王府，論起亭台水榭、園林花巧，卻比這裡精緻不少。」
阿育婭眼中頓時露出幾分嚮往。
「我自小便跟著阿爹住在沙泉洲，睜眼閉眼都是黃沙荒漠、帳篷土屋。」
「你們中原那些亭台水榭、花園樓閣，我只在商隊販來的畫卷中見過。」
賈瑞淡笑道：「這有何難？」
「你隨我去神京，住進威遠伯府便是。園子隨你逛，屋子也由你挑。」
「憑你的箭術，我還能替你在西廠安排個官職。」
阿育婭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雙異域風情的眼睛裡，似有一層淺淺波光。
「賈公子莫不是忘了，我還要留在沙泉洲，替西廠組建情報網呢？」
賈瑞一拍額頭。
「倒是忘了。」
他想了想。
又笑道：「最多半年。待人手穩定下來，你便來神京找我。」
「到時我帶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人間繁華。」
阿育婭沉默片刻，終於頷首輕輕應了一聲。
「好。」
賈瑞正要再說，心頭忽然微微一悸。
一股極為隱晦的殺意從殿樑上落下，仿佛有根冰冷針尖抵住了他的後心。
那殺意收斂得近乎完美。
若非他已踏入入微境界，只怕也不能這麼快就察覺。
而這股殺意，他並不陌生。
正是當日在龍門客棧外刺殺他的那名刺客！
賈瑞眸光驟冷。
他一把推開阿育婭，同時反手抽出她腰間胡劍，回身向上撩斬。
幾乎就在同一剎那，一道黑影無聲落下。
狹長劍鋒直刺賈瑞後心。
嗡！
兩劍尚未真正相撞，劍氣已在半空轟然交匯。
附近帷幔從中裂開，桌椅也被割出道道劍痕。
刺客一劍被阻，手腕輕抖。
劍鋒便從後心轉向咽喉，繼而又刺向肋下。
不過眨眼之間，已連變數招。
每一劍都快如閃電，直取要害。
阿育婭退到數丈外，只看得心神發顫，身體僵立。
賈瑞卻始終神色不動。
木劍之意展開。
手中胡劍一刺、一挑、一橫，便將對方所有變化盡數壓住。
任那刺客如何變招，最終都要撞到他的劍鋒上。
賈瑞也終於大致看清了來人。
那刺客穿著一身黑色緊身勁裝，面罩遮臉，只露出一雙平靜如水的眸子。
身姿輕盈窈窕，顯然是名女子。
縱然刺殺失手，被賈瑞劍勢籠罩。
她眼中仍不見半分慌亂。
雙眸平靜如一潭秋水。
一擊不成，立即遠遁。
腳尖在殿柱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縷黑煙掠向殿外，速度竟不比幻魔身法慢上多少。
「又想走？」
賈瑞冷哼一聲。
丹田真氣驟然運轉，手中胡劍猛的一振。
一道劍氣破空而出，瞬間追上那道黑影。
刺客凌空折身，避開後心要害，左肩卻仍被劍氣掃過。
嗤！
黑衣裂開，一蓬鮮血灑落。
刺客悶哼一聲，身形微微踉蹌，卻沒有回頭。
幾個起落之後，便消失在王府重重屋宇之間。
阿育婭快步上前。
「賈公子，你沒事吧？」
賈瑞微微搖頭：「無事。」
他將胡劍還給阿育婭，望著刺客離去的方向，眉頭微皺。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這等劍術、身法皆臻絕頂的刺客，放眼天下也尋不出幾個。
能豢養出這般刺客的勢力，恐怕只有那金風細雨樓。
偏偏此人又藏身西寧郡王府，伺機行刺。
如此看來，姜乾與金風細雨樓之間怕是也大有牽扯。
正思量間，李大嘴忽然抱著一卷畫軸跑來。
「大人！」
「老白在姜乾書房暗格里搜出了這東西。」
「他說與上次從北鎮撫使錢斌那裡搜出的畫卷很像，叫我趕緊拿來給您。」
賈瑞心中一動，接過畫卷緩緩展開。
畫上是一片蒼茫大漠。
遠處祁連群峰綿延，峰頂積雪不化。
一輪冷月從雲層間透出，清輝越過萬里黃沙，正落在最高的雪峰上。
畫角題著兩句詩：
黃沙萬古寂，孤月照祁連。
無論畫風還是題字，都清雅娟秀。
果真與白玉堂說的那般。
似與當初錢斌官署暗格中的雪山畫卷出自同一人之手。
一幅藏在錢斌官署。
一幅藏在西寧郡王府。
兩人又都與金風細雨樓暗中勾連。
賈瑞盯著畫卷沉吟片刻。
將畫卷重新捲起。
「傳令下去。」
「儘快清理這西寧郡王府。」
「我們即刻返回神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