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蘭把陳晚晚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
「晚晚,你先嘗嘗。」
陳晚晚盯著那碗灰綠色的湯,指尖剛碰到勺柄,又默默收了回來。
「阿姨,要不您先來?」
「那行,我先試試。」
陳秀蘭把袖口往上捋了捋,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來都來了,總得嘗一口。老北京傳下來的味兒,再難喝,也不至於出什麼事。」
她先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臨上刑場似的屏住呼吸,雙手端起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汁水剛進嘴,陳秀蘭就定住了。
她眼皮一抖,隨即閉緊雙眼,兩邊臉頰猛地往裡收。嘴唇動了幾下,喉嚨里擠出一個短促的聲音。
「呃……」
下一秒,碗底重重磕回桌面。
陳秀蘭一手捂住嘴,一手朝外連擺,轉身對著過道乾嘔了兩下。
「嘔!」
李洵趕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媽,悠著點。」
陳秀蘭接過紙巾,按著嘴角緩了好一會兒,眼角都被酸出了淚花。
「這什麼玩意兒!」
她指著桌上的豆汁兒,聲音都變了。
「一股餿泔水味,還發苦!誰愛喝誰喝,我這輩子是不碰了!」
鄰桌兩個腳邊放著鳥籠的大爺轉過頭來。
其中一個手裡還端著碗,聽見這話,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李建國看了一眼妻子,又低頭看向自己面前的豆汁兒。
「糧食做的東西,哪有那麼誇張。」
他說著放下胳膊,重新端起碗。
「有那麼誇張?」
話音落下,他脖子一仰,直接灌了一大口。
咕咚。
咽下去了。
陳秀蘭捏著紙巾,陳晚晚握著勺柄,兩個人同時看向他。
李建國把碗放回桌面,動作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兩秒,他左邊眉毛跳了一下。
緊接著,右邊眉毛也跟著動了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拿起旁邊的白開水,連續灌了半杯。
杯子剛放下,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隨後,李建國盯住桌子中間那壺免費溫開水,伸手把水壺拎了過來。這一次,他連杯子都不用,直接對著壺嘴喝了半壺。
水壺落回桌面。
李建國抹了把嘴,雙手抱在胸前,抬頭看向天花板。
臉色有些發青。
陳秀蘭看看他,又看看那碗豆汁兒。
「老李,你這表情……」
李建國嘴皮動了動。
「別問。」
李洵當即攔住路過的夥計,指了指桌上的水壺。
「麻煩再換一壺水,謝謝。」
「好嘞。」
夥計提著水壺離開。
陳晚晚看著李建國始終沒有低下來的腦袋,喊了一聲。
「叔叔……」
話到嘴邊,她又停了下來。
她轉頭看了看陳秀蘭手裡已經揉成一團的紙巾,最後還是捏緊勺柄。
「我……我也少嘗一點。來都來了。」
她伸出左手捏住鼻子,用小鐵勺舀了半勺豆汁兒,慢慢送到嘴邊。
勺子還沒碰到嘴唇,那股酸味已經順著指縫鑽了進去。
陳晚晚閉上眼,先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勺沿。
一點汁水沾上舌尖。
她猛地睜開眼,倒吸一口冷氣,眉梢往上提,嘴角卻拼命往下壓。
小鐵勺噹啷一聲掉回碗邊。
她鬆開鼻子,雙手捧起粗瓷碗,一口氣把豆汁兒推到了桌子最邊上。
「不行,不行,不行!」
陳晚晚腦袋搖得飛快。
「這個我真咽不下去!李洵,跟喝了口酸醋精一樣,太嗆了!」
鄰桌端碗的大爺終於笑出了聲。
「外地來的吧?豆汁兒這東西,不是誰都喝得慣。」
陳秀蘭把紙巾折了又折,朝對方扯出一個尷尬的笑。
「是啊,第一次喝。」
「頭一回都這樣。」
大爺擺擺手,指了指自己碗裡的豆汁兒。
「不是放壞了,這是綠豆發酵的味兒。有人習慣了就愛喝,也有人就是喝不慣,沒必要硬來。」
另一位大爺拈起一根鹹菜絲,目光在桌上四隻碗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到了李洵面前。
四個人的動作同時停了。
陳秀蘭轉過頭。
李建國終於不看天花板了。
陳晚晚也抱著水杯望了過來。
李洵正靠在椅子上,三道視線一齊落到臉上,他立刻攤開手。
「幹嘛?」
「你還不試試?」
陳秀蘭指著他面前的碗。
「你嘗一口。我就不信邪了,人家老北京天天早上喝這個?你吃一口試試。」
說完,她又朝鄰桌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些。
「別讓人家看笑話。」
李洵低頭看著熱氣里的豆汁兒,拇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偏偏就在這時,他的肚子很不給面子地叫了一聲。
咕嚕嚕。
桌上瞬間安靜。
陳晚晚看著他。
李洵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是肚子餓了,不是我饞。」
他說完,把手從兜里抽出來,端起面前的大碗,湊近聞了聞。
酸味里混著發酵後的氣息,確實很沖。
不過碗都端到嘴邊了,他也沒再磨蹭,低頭吸溜了一大口。
桌上三個人連水杯都沒動,全都盯著他。
酸。
澀。
還有一點微苦。
緊接著,一股類似生綠豆的味道在舌根鋪開。
李洵含著那口豆汁兒,嘴巴動了兩下,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他等了幾秒。
沒有反胃。
那股沖鼻的酸味散開之後,舌根竟然慢慢泛出了一點回甘。熱湯順著食道落進胃裡,原本縮在外套里的肩膀也跟著鬆了些。
李洵低頭看了看碗。
「嗯?」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端起來又喝了兩口。
陳秀蘭拿著紙巾的手停在半空。
「你……沒事?」
陳晚晚的視線跟著碗沿往上抬。
「你不覺得餿?」
「還行啊。」
李洵放下碗,舔了下嘴角。
「挺順口的。」
陳晚晚愣住了。
「你認真的?」
「嗯。」
李洵點點頭,又補了一句:
「這味兒對。」
陳晚晚用手背擋著嘴,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不是為了面子硬撐?」
「我撐這個幹什麼?」
李洵拿起一隻金黃焦圈,兩手一掰。
咔嚓。
酥脆的邊緣掉下幾粒碎屑,焦圈斷成兩截。
他順手把其中一半放進豆汁兒里。
灰綠色的湯水慢慢漫過焦圈,外皮吸足汁水後,顏色逐漸變深,原本乾脆的口感也軟了下來。
李洵用筷子夾起泡軟的半截焦圈,又夾了一筷子鹹菜絲,一起送進嘴裡。
嚼完之後,他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們不懂。」
他放下碗,一本正經地解釋。
「這東西吃的就是發酵的味兒。焦圈是油炸的,泡進去能解膩,再配點鹹菜絲,味道就順了。」
說著,他又掰了半塊焦圈放進碗裡。
「酸味正好把油膩壓住,泡軟了也好嚼。」
陳晚晚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表情逐漸變得複雜。
「你以前是不是偷偷來北京喝過?」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熟練?」
「退休人員適應能力強。」
李洵端著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到哪兒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養老早餐。」
陳秀蘭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豆汁兒,語氣里滿是懷疑。
「你這叫適應能力強?」
李洵夾起泡軟的焦圈,蘸了點鹹菜絲。
「這叫腸胃有本地戶口。」
陳晚晚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