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晚晚站在原地,目光從陳秀蘭臉上移開,落到了她身後。
李洵整張臉都快擠變形了。
左眼眨一下,右眼跟著眨一下,眉毛還在一上一下地打配合。
他的雙手合在胸前,嘴角往下壓,腦袋一下接一下地點著。
那意思已經不能更明顯了。
快說累。
趕緊說累。
救我。
陳晚晚抿了抿嘴唇。
眼底那點笑意壓了幾秒,最終還是露了出來。
隨後,她站直身體,迎著陳秀蘭的視線,聲音清脆。
「阿姨,我不累!」
李洵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合十的雙手還沒放下,嘴巴卻已經張開了。
「你……」
陳晚晚朝陳秀蘭走近一步,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精神好著呢,正好跟您一起逛逛。」
李洵喉嚨里剩下的半個音節卡住了。
陳晚晚偏過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她沖他眨了眨眼。
笑得格外燦爛。
李洵的手還停在胸前。
他盯著陳晚晚,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下去。
先是愣住。
然後嘴角往下一扯。
最後整張臉定格在一片難以接受的空白里。
這是什麼?
這是當面背刺!
腦海里,小人已經揪著頭髮,在地上滾了起來。
【陳晚晚!你沒有心啊!!!】
陳晚晚沒有解釋,只是又沖他眨了一下眼。
李洵看懂了。
她就是故意的。
陳秀蘭卻完全沒有發現身後的暗戰,臉上的笑意一下就壓不住了。
「哎喲,還是我們晚晚身體好,懂事!」
她親熱地挽住陳晚晚的胳膊,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親兒子。
「走走走,咱們先去天壇。早上人少,正好把回音壁和祈年殿都看了。」
陳晚晚順勢跟著她往前走。
「好,阿姨,路線安排得很清楚。」
陳秀蘭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查看行程。
「天壇先走回音壁和祈年殿。天壇出來以後,中午隨便吃一口,再去故宮。午門、太和殿、乾清宮,一個都不能落。下午坐地鐵去頤和園看晚霞,到了那邊還能坐船。」
陳晚晚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嗯嗯,聽起來很合理。」
李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
保溫杯在掌心裡硌出一圈熱意。
他看著前面挽著手的兩個女人,背影一大一小,走得十分親近。
陳秀蘭的聲音還在不斷傳過來。
「故宮出來以後別急著休息,頤和園那邊的晚霞不能錯過。要是時間來得及,咱們還可以去長廊走一圈……」
李洵眼前一黑。
這已經不是旅遊安排了。
這是把人的腿當共享單車騎。
李建國從他身邊經過。
腳步不快,卻沒有停下。
走出去兩步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隨後抬手,在李洵僵硬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
停留也只有一下。
那個眼神卻把意思交代得清清楚楚。
自求多福。
李建國收回手,背著雙手繼續往前走。
李洵站在原地,風從街口吹過來,把他睡亂的頭髮吹得東倒西歪。
他手裡的保溫杯輕輕轉了半圈。
系統提示再次彈出。
【警告!檢測到宿主即將進入超負荷運動模式!】
【按照正常步速計算,今日步行總里程將突破20公里!】
【這不是旅遊,這是謀殺一個七十歲老登!】
李洵盯著前方的地鐵站入口,吸了一口氣。
喉嚨里那句反駁轉了兩圈,最後只擠出一句。
「走就走。」
說完,他拖著步子追了上去。
剛走出兩步,他又低聲補了一句。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答應來北京。」
李建國瞥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李洵也閉上了嘴。
父子倆一前一後,跟著前面的隊伍往地鐵站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落在最後面,偷偷瞄了一眼前方挽著手的兩個女人,又看了看旁邊面無表情的老爸。
李建國仍舊背著手,步子不快,卻始終沒有停。
李洵嘆了口氣。
「我這趟北京之行,已經徹底失去自主權了。」
這一次,李建國連眼神都懶得給他。
一家人走到地鐵站入口。
陽光被甩在身後。
李洵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街邊的早餐店。
玻璃門後,那張桌子還在原來的位置。
四隻吃空的粗瓷大碗整齊擺著,碗底映著窗外的亮光。
那四碗豆汁兒,本來應該是今天最後一項活動。
吃完,回酒店。
洗澡,躺下。
睡到自然醒。
可現在,他要去天壇、故宮和頤和園。
李洵收回視線,跟著人流下了台階。
地鐵站里的冷氣迎面撲來。
他肩膀一縮,打了個哆嗦。
陳秀蘭已經走到閘機前,拿出手機刷卡進站。
陳晚晚緊跟在她身後。
李建國慢慢走過去。
李洵掏出手機掃碼。
滴。
閘機打開。
他邁過去的瞬間,腦海里再次響起系統提示音。
【叮!檢測到老登被迫參與特種兵式旅遊!】
【該行為不符合科學養老標準,但鑑於老登無法阻止,系統給予適當補助!】
【獎勵:退休金5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5元,當前餘額:20890600.5元。】
李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到帳簡訊。
五塊錢。
就這麼把他打發了,就拿這個考驗幹部?
他的嘴角抽了抽,握緊保溫杯,繼續跟著人群走向站台。
前方,列車進站的轟鳴聲從隧道深處傳來。
冷風順著軌道灌出,吹得站台上的衣角一起向後揚。
陳秀蘭拉著陳晚晚擠上車。
李建國跟在後面。
李洵站在車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車廂。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沒有座位。
沒有躺椅。
甚至連一個適合靠著打盹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跨了進去。
車門在身後合上。
列車緩緩啟動,朝著天壇東門站駛去。
陳秀蘭已經打開手機里的行程安排,開始研究下一段路線。
李洵擠在車廂里,肩膀貼著扶手,手裡的保溫杯被人群擠得貼在胸口。
陳晚晚正隔著兩個人沖他眨眼。
李洵立刻移開視線。
這個女人剛剛才背刺過他。
不能上當。
陳晚晚卻湊到陳秀蘭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
陳秀蘭聽完,回頭看了李洵一眼。
李洵心裡一緊,下意識抓住了頭頂的扶手。
「媽,先說好啊,接下來不增加景點了。」
陳秀蘭還沒開口,陳晚晚已經搶先說道:
「阿姨,他說自己還能堅持。」
「我沒有!」
李洵聲音都變了。
陳秀蘭滿意地點頭。
「這才對嘛,年輕人就該多走走。」
李洵看著陳晚晚。
陳晚晚抿著嘴,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她又在笑。
李洵把臉轉向車窗。
車窗上映出他毫無生氣的臉。
系統提示音緊跟著冒了出來。
【檢測到老登遭遇老伴兒欺壓!】
【建議立刻反擊!】
李洵在心裡問:「怎麼反擊?」
系統一陣沉默後再次響起。
【建議老登保持沉默,保存體力。】
李洵:「……」
這系統的辦法,和沒有辦法有什麼區別?
列車繼續向前。
幾站之後,廣播聲在車廂里響起。
「天壇東門站到了,請從左側車門下車。」
陳秀蘭第一個站直身體。
「到了到了,大家拿好東西,準備下車!」
李洵聽見這句話,身體晃了一下。
天壇,到了。
他抬頭看向車廂外。
站檯燈光從車門縫隙里照進來,前方已經有人開始排隊下車。
李洵握緊保溫杯,肩膀往下沉了沉。
屬於他的天壇副本,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