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6月15日,齊茵所在的邊區醫院遭遇日機轟炸,由延安遷至安塞縣真武洞黃瓜塌新址。
醫院擁有65孔土窯,40間房屋,職工百餘人,病床一百多張,齊茵已經成為婦產科的主治醫生,可以獨立完成手術。
考慮到她帶著兩個女兒,醫院給她分配了一間獨立的窯洞。
十月,齊茵在邊區醫院自己的住所見到了喬裝打扮過來的陳幕。
陳幕環顧著狹小的房子,視線落在了坐在毯子上陪妹妹玩兒的小姑娘身上。
「清清長得像德善多一些。」
齊茵將倒滿茶水的搪瓷茶杯放在了陳幕的跟前,笑容中帶著滿足。
「性子也像,很愛學習,經常纏著小萍學識字,我還教了她一些英文和法文,她學的很快,幾乎聽過就能記住。」
說起女兒的時候,齊茵滿臉都是驕傲。
陳幕打量著整個房間,除卻簡單的桌椅板凳和用具,到處摞的都是書。
就連他坐著的桌子旁也放著幾本外文書,看著不像是英文,什麼語言他也不懂。
真是太可惜了,這麼聰明,博學,性子好的兒媳,竟然是齊鴻儒的女兒。
他嘆息了一口氣,神色有些苦澀的說道:「二虎...犧牲了。」
陳幕話音落下,久久說不出別的話來。
他早就知道二虎不適合上前線,膽子太小了,前線那是生死一瞬的事兒,越是退縮害怕,死的越快。
可他作為主官,大兒子為了執行秘密任務深處旋渦中心,引人非議,二兒子沒有蹤跡,說是跟著部隊走了,但說不出那個部隊,私底下也有人不信。
要是另外一個兒子再不上前線,他的威嚴不在,也很難服眾。
他若是退居二線,那就更是中了那幫特務的計謀了。
讓二虎去前線穩定軍心,是他們開會商議決定的,為的就是他不被撤離一線。
原本想著德善最多三五個月的就能執行完任務,到時候讓二虎退下來繼續干後勤就成了。
可不等德善的工作完成,為自己正名,二虎就沒了。
在他看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齊茵。
只有甩開齊茵這個包袱,德善身邊才能少些事端。
他原本不想插手德善和齊茵的婚事,但他只剩下德善這一個兒子了,他不能因為懼怕大姐的威嚴,就不顧德善的安危。
齊茵想到了那個一口氣能吃四五個包子的男孩,上次見他的時候,他還一臉拘謹的喊她嫂子,沒想到....
「爸,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受得住。」
陳幕咽下了已經涌到嗓子眼的血腥,抿了一口熱茶壓下那股淚意說道。
「齊茵,你是個好孩子,學問品行都是頂好的,可...德善他需要的不止是一個小意溫柔的妻子,也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他在明處與人交鋒時,能在暗處為他保駕護航的左膀右臂,而不是處處拖累他,害他成為別人靶子的柔弱女人。
德善是我最後一個兒子,我不能再失去了。
德善這次的任務,多虧丁媛的幾次解圍,才能進行的這麼順利,眼下工作已經在收尾階段了,他們兩個人也是風雨里一起闖過來的。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和德善的選擇。」
這事兒他還沒找陳德善談,但丁媛已經找過他了,說是只要有齊茵的離婚協議,陳德善就願意跟她結婚。
不管丁媛的話是真是假,這個婚都要離。
他早就想讓陳德善跟齊茵離婚,礙於齊茵性子確實好,大姐和陳德善又極力護著她,一直以來,他都忍著。
但從他知道二虎沒了的那一刻,就下定了決心,陳家的孫子絕不可以從賣國賊女兒的肚子裡出來。
他爹,兒子,都死在riben人手裡,他不能接受陳家孫子的外公,天天在報紙上和日本人握手。
這簡直就是對他的羞辱!
這回就是大姐打死他,他也決不許齊茵再踏進陳家的門。
齊茵聽見那句和德善的選擇,心裡有些難過,德善做了什麼選擇?要和丁媛為陳家傳宗接代嗎?
視線落到了兩個女兒的身上,剛起了幾分酸澀的心裡,又湧起一陣滿足。
她有自己的事業,有兩個女兒,有小萍,上個月,娘還捎來了北平那邊,爸爸給她寫的信,她對自己的現狀已經很滿意了。
「爸,你是打算給德善娶偏房,還是讓我們離婚。」
她現在只想守好她的小家,她們一家四口。
至於德善,對她而言,德善跟爸爸一樣,都做著很偉大的事情,她沒有插手的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他們後腿。
靜靜地等待著他們全身而退。
不管德善做什麼樣的選擇,她都接受。
陳幕看著神色平靜溫和的齊茵,對她產生了些許愧疚。
齊茵這個人太溫順,太善良,讓人總是沒辦法把賣國賊女兒這樣仇恨的身份,帶入到她的身上,但這又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他側過臉看向一邊,不敢和齊茵對視,說出來的話冷冰冰的。
「德善現在只是答應了傳宗接代,其他的還沒同意。
雖說結婚的時候是德善高攀你,但這麼多年,陳家待你也可以了。
當初你們結婚,德善在你們家倉庫里,被你爸爸逼得下跪道歉,這麼多年,我心裡始終過不去這個坎。
你爸爸出事成了賣國賊,不止德善被影響,我也沒少被談話。
德善前途盡毀背著罵名也要護著你,我也是忍著沒讓你們離婚,想著只要你能為陳家傳宗接代,你就是陳家的兒媳婦。
可...」
剩下的話陳幕沒說。
但齊茵明白,沒生兒子,還連累德善許多年。
許久之後,她下定了決心一般,起身進了裡間,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照片,遞給了陳幕。
「這是我跟娘去國外的時候照的,你拿給德善吧,你怎麼解釋這張照片都行,我都沒意見。」
這只是一張簡單的紀念留影罷了。
許敬宗為國內抗戰捐獻了一萬美元,跟去的照相師為她和娘還有許家一家三口拍的合照。
因為這筆錢是她找許敬宗談下來的,娘就把照片給了她作為紀念。
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充滿坎坷,或許就不該開始。
她不想再去糾結這是陳幕的謊言,還是德善的妥協。
她是真的有些累了,撐不住了,不想再堅守了。
陳幕看著那張照片,是一張五人合照,裡面有鄭佩雲,齊茵,許敬宗,許睦州,另外一個應該是許敬宗的母親。
這張照片齊茵笑的很燦爛,許敬宗笑的也是。
確實引人遐想。
他把照片放在了衣服口袋裡,頭都沒抬的說了一句謝謝,然後看了一眼那邊坐著的兩個小女孩。
心裡再次湧起惆悵。
雖說齊鴻儒道德敗壞,不惜跟敵國借高利息的貸款也要開設軍工廠給敵軍供應軍火,但齊茵實打實的是個好孩子。
可惜了,生不逢時。
「你再幫我寫個同意跟他離婚的條子吧,方便給你們登記離婚。」
齊茵輕輕的嗯了一聲,低頭寫離婚協議的時候,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她的身上,她不想讓眼淚落在信紙上,連著寫了好幾遍,才寫了一份沒有她眼淚的離婚協議。
最後在右下角簽上名。
陳幕拿著那張齊茵寫的離婚協議,起身時,看了一眼兩個長得格外可愛漂亮的孫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了兩個人正在玩耍的小毯子上。
他所有的積蓄都在信封里,雖然沒多少錢,也是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