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領收了鞭子,垂手站在院子中央。
他垂眼看著牆角那團黑影,江澈抱著腦袋縮成一團,胸膛還微微起伏著。
他深吸了一口氣,喉間有點澀:"還不滾回去睡覺,明天休假一天,別出來丟人現眼"
江澈嚇得從牆角彈起來,兩條腿雖然還軟著,但求生欲告訴他要站得筆直:
"知道了統領 !我保證!絕不丟人現眼"
統領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面具歪了,額角沁著汗,眼睛裡那點驚惶還沒散乾淨。
他沒再說什麼,轉過身,靴底碾過碎石子,朝院門走去。
江澈看著統領遠去的背影,趕緊扶著牆,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屋裡,關上門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直接癱在了床板上,連面具都沒力氣摘。
後背火辣辣地疼,屁股也疼,膝蓋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他趴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悶氣地嘟囔著:
"這破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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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時早朝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殿門打開時,大臣們三三兩兩地退出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頭接耳。
謝臨晏回到御書房,把奏摺往案上一擱,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早上又是東遼、又是軍餉、又是彈劾戶部——翻來覆去那些話,聽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閉眼靠了一會兒,腦子裡忽然沒來由地蹦出一張臉來。
那張在月光下吃得腮幫子鼓鼓的臉,嘴角還沾著糕屑。
謝臨晏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碟沒動過的點心,不自覺彎了一下嘴角。
站在旁邊的劉廣德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神色,心裡暗暗一驚——陛下朝之後居然在笑?
謝臨晏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斂了斂表情,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如常:
"劉廣德。"
"老奴在。"
"宣李統領。"
劉廣德應了一聲,躬著腰退了出去。
沒一會兒,御書房的門被推開,統領大步走進來,一身黑色勁裝,靴子踏在金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他走到殿中央,單膝跪下,抱拳:
"臣參見陛下。"
謝臨晏這才抬起眼皮,手中奏摺頓了一下,然後擱了下來。
"起來吧。"他靠進椅背里,語氣隨意的,"聽說昨天睡著那人是御影衛的?"
統領起身,垂手站著,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
"臣昨晚回去之後,已經責罰過了。"
謝臨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陛下……"統領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孩子以前的事情忘記了,規矩還沒學好,辦事也沒個章法,若衝撞了陛下——"
謝臨晏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沒有衝撞。"他語氣平平淡淡的,"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統領:"……"
這話接得他一時不知道怎麼往下說了。
謝臨晏放下茶盞,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過了幾息,他忽然抬眸看向統領:
"李統領。"
"臣在。"
"以後那人的班,不用排了。"
統領抬起頭震驚看著謝臨晏:"陛下的意思是……"
謝臨晏靠回椅背里,語氣不咸不淡的:"他有別的用處,以後讓他殿前貼身伺候。"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回去之後,去籍衛司查一查那人的底細。"
統領垂著眼,心裡轉了一圈——陛下特意要查一個暗衛的底細,這種事情在他任上還是頭一回。
他壓下心裡的那點疑惑,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去吧。"
謝臨晏看著他退出去之後,又在御書房坐了一會兒,批了兩本摺子,但批著批著目光就開始往窗外飄。
他索性放下筆,起身走出御書房。
劉廣德趕緊小碎步跟上,手裡甩著拂塵,弓著腰問:"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謝臨晏沒答,步子卻已經拐上了通往御花園的那條路。
不知不覺走到昨天那個亭子時,他腳步慢了下來,然後自然而然地在石凳上坐下了。
劉廣德站在亭外,小心地抬眼覷了覷他的臉色。
和煦的春風吹過來,劉廣德看著自家陛下眯著眼靠在亭柱上,神情鬆弛,跟早朝時那個冷著臉訓人的皇帝判若兩人。
"陛下今天心情倒是不錯。"劉廣德賠著笑說了一句。
謝臨晏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有嗎?"
"有!"劉廣德湊近半步,壓著嗓子,"老奴伺候陛下這麼多年,以前下了早朝,陛下總要生一場悶氣,今天……今天不一樣。"
謝臨晏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點心上。
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碟子,只不過少了他昨晚吃的那幾塊。
他的目光在碟沿上停了一瞬,指尖動了動,捻起一塊糕點。
沒往嘴邊送,就那麼捏在指腹間轉了轉,像在看什麼有趣的小物件。
劉廣德站在一旁,看著自家陛下捏著塊點心把玩,既不咬也不放,只是那麼翻來覆去地轉,心裡忍不住嘀咕:
陛下今兒是怎麼了?
他不敢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