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去那天,是一個陰天。
沈南星沒有叫搬家公司。她的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八寸行李箱,一個收納袋,一個紙箱,就裝下了她在這個家裡能帶走的大部分生活。
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空了一半的衣櫃,忽然覺得可笑。
結婚十幾年,一個女人在一個家裡留下的東西,原來可以這麼少。
不是她沒有生活痕跡。
是很多痕跡都帶不走。
廚房裡她買的鍋,孩子房間她挑的檯燈,陽台上她種了很久的綠蘿,客廳牆上她選的裝飾畫。那些東西都留在原處,看起來仍然屬於這個家,卻不再屬於她。
婆婆站在客廳,臉色很硬。
「走就走,別弄得像我們趕你。」
沈南星把紙箱封好,沒有接話。
顧承安站在門邊,想幫她提箱子。
沈南星避開了:「我自己來。」
顧承安的手停在半空,最後慢慢收回去。
大寶站在房間門口,眼睛紅紅的。
小寶抱著恐龍玩具,嘴巴癟著,卻努力沒哭。
沈南星蹲下來,先抱住小寶。
「媽媽的小房子已經收拾好了。周末你可以和哥哥過去,媽媽給你們煮麵。」
小寶問:「媽媽今晚不回來睡嗎?」
沈南星喉嚨發緊:「今晚不回來。」
小寶終於哭了出來。
他抱著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媽媽不要走。」
沈南星抱著他,眼淚也掉下來。
她多想不走。
可她更清楚,如果她繼續留在這裡,孩子看見的只會是一個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委屈、越來越不像自己的母親。
她不能讓他們以為,婚姻里的忍耐就是女人唯一的路。
大寶走過來,聲音很啞:「媽媽,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當然可以。」沈南星摸他的頭,「每天都可以。」
「爸爸說周六我們去你那裡。」
「嗯,媽媽等你們。」
大寶點點頭,強忍著沒哭。
沈南星看著他的樣子,心更疼。
孩子太懂事,有時候不是好事。
顧承安低聲說:「我送你。」
「不用。」
「箱子重。」
沈南星抬頭看他:「顧承安,我只是搬出去,不是連箱子都提不了。」
顧承安臉色微微一白。
他沒有再堅持。
沈南星拉著行李箱出門時,婆婆忽然說:「南星,到了這一步,你別以後後悔。」
沈南星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說:「我最後悔的,是以前太晚為自己打算。」
門關上的聲音不重。
卻像把她過去十幾年的生活隔在了裡面。
電梯一路往下。
沈南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十七歲,離職,婚姻走到盡頭,兩個孩子暫時跟爸爸,房子不歸她。她拉著一個行李箱,去一套老小區的小房子。
這不是體面的開局。
可這是她自己的開局。
到了出租屋,她先把窗戶打開,又把床單鋪上。小房子裡沒有什麼家具,只有一張床、一張舊餐桌和一個小衣櫃。她買了電飯鍋、燒水壺、兩隻碗、兩雙筷子,還有兩雙兒童拖鞋。
兒童拖鞋放在門口,一大一小。
沈南星看了很久。
晚上,她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面里只有青菜和雞蛋。
她坐在小餐桌前吃飯,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上拖椅子的聲音。手機響了一下,是大寶發來的語音。
「媽媽,你吃飯了嗎?」
沈南星點開,聽了三遍。
然後回覆:「吃了。媽媽煮了面。你和弟弟也要好好吃飯。」
大寶很快回:「小寶哭了,後來睡著了。」
沈南星握著手機,眼淚掉進碗裡。
她沒有再發語音。
怕孩子聽出她在哭。
她只是打字:
媽媽愛你們。
發完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低頭把那碗面吃完。
面已經涼了。
可她一口都沒有剩。
因為從今天起,她要好好活著。
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
是為了有一天,孩子來她這裡時,能看見一個站得住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