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從洗胃室轉回了病房。
問題不大,先前老太太忙著看短劇奶茶喝得慢,喝了不多,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
沈家的後輩一股腦扎堆在高級病房裡噓寒問暖,把病床圍坐成了一個圈。
夏星覓沒有去湊這個熱鬧。
把林沐橙支回去後,她就獨自坐在醫院庭院小徑旁的長椅上發呆。
沈望野到達醫院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少女耷拉著腦袋,手裡捏著一根不知道哪裡才來的細長小草,在疊星星。
長發垂落在她臉側,被風輕輕颳起,蹭過柔順又卷翹的長睫毛,不知道是癢了還是別的,她抬手胡亂揉揉眼睛。
夏星覓屬於情緒外放的人,開心不開心全都寫在臉上,半點不會偽裝。
此刻她身上沒了平日那股驕縱熱烈的氣息。
一眼就能讓人看出,她心情很低落。
沈望野的心臟忽然亂的像是被貓抓過的線球,毫無章法地纏成一團。
夏星覓指尖的綠色草編星星剛收好最後一個邊角,一道修長高大的影子從上方籠罩下來,溫柔地覆住了她。
「誰惹我家小公主了?」
沈望野雙手懶洋洋地交疊搭在她膝頭,指尖鬆鬆地垂落,帶著幾分不經意流露的痞氣。
蹲在她面前。
他微微仰起臉,眼底的光隨著角度悄悄變換,無聲將她圈進只屬於他的視野里。
看到沈望野的出現,夏星覓心底那股酸澀的情緒,怎麼也壓不住。
「沈望野。」她輕聲叫他名字,「我想媽媽和外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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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媽媽就是突然被推進手術室搶救,然後再也沒能出來。
「張嘴。」沈望野忽然說。
莫名其妙的指令。
夏星覓愣了好一會兒,還是依言微微張開了嘴唇。
她今天沒塗口紅,屬於她原本的唇色是清透的櫻粉色,在陽光照射下看起來水嘟嘟的,像水蜜桃的果肉,一口咬下去會香甜到爆汁的那種。
沈望野的喉結不由自主輕滾,伸手將手中的一塊東西送進她的口中。
他的手指卻沒有馬上撤走,而是在她唇瓣上輕撫碾過。
指節微蜷了一下,他問:「甜嗎?」
夏星覓舌尖卷過巧克力,濃郁香甜的可可味即刻在口腔里蔓延開,一點點滲透到心房,都甜到心裡去了,她應道:「嗯。」
「還難不難過了?」
沈望野個子很高,平時夏星覓和他說話時都要費力仰起腦袋。
此刻他屈膝蹲在她面前,似乎連帶著那股自帶的高不可攀的氣場也一併消失了。
這裡可是醫院,大庭廣眾之下。
他就這麼屈膝伏地在她腳邊。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做錯了事情,而她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正在教訓呵斥她的下人。
長時間的相處,夏星覓早就發現,這個處於權勢金字塔頂端的掌權者,徹頭徹尾是個混不吝,靈魂深處鐫刻著桀驁不羈的個性。
這個男人習慣居高臨下,骨子裡傲得很。
不會為任何事情和任何人低頭服軟。
除了,哄她的時候。
夏星覓胸口沉甸甸的感覺瞬間煙消雲散,但是自責還未消退。
「不難過了。」她輕聲說,「但是,你不罵我幾句嗎?我犯錯誤了。」
嗓音輕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真就像個低頭認錯的小孩。
在等待大人的回應。
睫毛撲扇兩下,淺淡琉璃色的眼瞳快速瞥他一眼,剛觸及到他的視線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沈望野目不轉睛盯著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心底像是被羽毛不輕不重地撓過。
草。
怎麼可以這麼乖?
要知道,夏星覓向來是驕橫慣了的脾氣,平時一些小事上哪怕是她理虧,也總要昂著小腦袋犟著硬撐到底,不肯輕易認錯。
沒想到,在老太太這件事上,她罕見露出了一副「我知道錯了」的好寶寶態度。
「錯誤?」沈望野眉梢微挑,唇角牽起一抹懶洋洋的弧度,「說說看,都犯了哪些?」
他故意拖長語調,像是什麼都不知情,問得十分故意。
夏星覓小臉一繃,一句「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還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她篤定,從沈望野踏回海城的那一刻起,所有事無巨細早已被人匯報了清清楚楚。
但夏星覓快速又反應過來這次問題確確實實出在她身上,剛竄起來的一丁點氣焰又瞬間萎靡了下去。
迎上沈望野那雙好整以暇含笑的黑眸,她只好撇了下嘴,乖乖盤點自己的罪狀:「首先,第一件錯誤是我喝了冰的奶茶,你再三叮囑過的話,被我當做耳旁風。」
沈望野稀奇地揚高了眉梢。
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發言。
這件事若放在平時,是絕不可能被她列入懺悔清單的。
小姑娘小臉掐起來嫩嫩的,臉皮實則相當厚,今天不過是恰巧,和老太太的事撞在了一處。
沈望野唇角懶漫的笑意加深,揚了揚下巴,示意她繼續說。
「其次,老太太本需要飲食清淡,可我卻沒有遵照醫囑,還給她買奶茶喝。」
「最後,是我的疏忽,親手將有問題的奶茶遞到老太太手中,差點害她出事。」
細數完自己犯的錯,說到後面兩條的時候,夏星覓的眼底才實實在在溢出了自責。
少女無精打采的模樣讓沈望野胸口發悶。
他皺起眉頭。哪來這麼多罪名?
這小腦袋瓜倒是很會往自己身上攬責任,平時鬧脾氣時那張小嘴能說會道,現在怎麼連句辯解都沒有。
「三條錯,你只占第一條,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他認真道,「確實該罰,給我打一下。」
沈望野托起她的手,大掌在她掌心輕輕一拍,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
「行了,罰完了。」他宣布。
「後面兩條與你無關,奶茶不是你逼著老太太喝下去的,是她自己喜歡喝,這把歲數了能吃能喝就是福氣,醫生的話不必全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幾分:「至於奶茶里的東西,責任在我。不是你的疏忽,是我的失察。」
夏星覓怔怔地聽著。
話音剛落,那隻剛剛打過她的大掌就翻轉過來,掌心朝上攤開放在她併攏的雙腿上。
「現在輪到我了。」沈望野將手掌往她面前送了送,「該你罰我。」
夏星覓抬眼望向他,隨後目光落在那隻布滿薄繭的手掌上。
她鼻子突然一酸,青蔥白皙的手指沿著他的掌紋描摹。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他說過的那些舊傷,那些懲罰的痕跡。
「在畫畫?」沈望野輕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指尖微微一動。
「寶貝,你打人的方式真特別。」
夏星覓卻突然握住他的手,抬起眼眸,目光灼灼:「沈望野,明天開始教我用槍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深潭,擲地有聲。
她必須儘快學會。
是他親口許諾,只要她射中十環,他就會告訴她所有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