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好的結果。
穿過前艙,進入殿內,蕭寰淡聲:「他醒了就讓他過來吧。」
沈讓沉默不語,退至屏風後面。
沈溪進來的時候,人已經冷靜許多,蕭寰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規規矩矩行禮:「參見陛下,叩請陛下聖安。」
蕭寰睜開眼,看著他,沒有叫起。
沈溪跪在那裡,脊背有點彎,不像樣子。
船艙里安靜得能聽見河水流過船底的聲響,嘩啦嘩啦的,不急不慢,像在替誰數心跳。
「沈溪。」蕭寰終於開口:「朕曾下旨,任何人無詔不得私自靠近御龍舟,是朕的旨意沒傳到沈國公府,還是你沒看懂?」
沈溪聞言氣勢就弱了,仿佛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伏下身去,額頭貼著艙板:「陛下恕罪,臣回京途中,聽聞我兄長身受重傷,我實在放心不下,故此前來求見。」
「誰告訴你的?」
沈溪抿抿唇:「我沿途聽到不下數十百姓傳言,心中實在害怕,才驚擾陛下。」
蕭寰扶額,看了一眼屏風後面。
沈讓黑著臉出來,眼神看著像是要吃人。
沈溪一見人,高興的要站起來:「兄長!你沒事吧。」
沈讓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捂住他鬼叫的嘴,將人拖至殿外。
在一臉無辜的沈溪耳側寒聲:「我是沒什麼事,你就不好說了。」
沈溪捂著屁股,委屈:「什麼意思啊,你幹嘛踹我……哎哎哎,你拿馬鞭做什麼……救命啊,陛下救命!」
御龍舟不比行宮別院,隔音效果一般般。
河水滔滔,微風徐徐。
船上所有人靜靜聆聽沈小公子慘嚎半個時辰。
李公公叫人端了吃的上來,語氣擔憂:「沈小公子啊真是一點腦子不長,別被沈讓打壞了。」
蕭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聞言冷笑:「他是怕我降罪,先發制人呢。」
李公公嗐了聲,又問起:「陛下此去金陵還順利嗎?」
等沈溪那個倒霉蛋回去把蕭寰人在御龍舟上的事說出去,基本上就等著收網了。
「讓人盯著他。」蕭寰說:「他去哪兒,見了誰,說了什麼話,事無巨細,都記下來。」
李公公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蕭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在盤算。
思考完正事,又不免想起金陵行宮的人。
她在做什麼呢?
不讓她出去閒逛,會不會悶?
原來隔著這麼遠,光是想起一個人,也能這樣叫人愉悅。
第一天無事發生,第二天中午,有人來了。
「都在堂屋等著呢。」
蘭若一邊說一邊把衣裳遞過來:「還帶了一個人,說是城東綢緞莊的王夫人。」
方知硯坐在床邊,頭髮散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腦子裡嗡嗡的。
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蕭寰有沒有到御龍舟,一切都順利嗎?
想了一整夜,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幫我隨便梳梳。」
方知硯爬起來:「簡單些,能見人就行。」
蘭若手快,幾下就把頭髮梳好了,挽了個簡單的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
方知硯對著銅鏡照了照,臉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看起來確實像有點夜夜笙歌的樣子。
他拍了拍臉,讓自己精神些,轉身出了門。
堂屋裡,陳夫人和王夫人正坐著喝茶。
「妹妹來了。」
陳夫人放下茶盞,笑著招呼:「今兒天氣好,想著約你出去逛逛,王姐姐也正好有空,就一起來了。」
方知硯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蘭若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羞澀一笑:「姐姐們有心了,只是今天恐怕出不去了。」
陳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怎麼了?」
方知硯垂下眼,耳根慢慢紅了。
他抿了抿唇,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我家那位……昨晚上有點不知節制,我昏睡了一夜呢,現在渾身酸軟。」
他剛說,蘭若不敢聽,拿了褥子要去洗。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王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捂嘴笑了。
投來「夫人好福氣」的一瞥。
陳夫人年齡在那兒,見得多了,只瞭然點頭。
「年輕夫妻就是恩愛啊,不像我們,唉……」
王夫人話說了一半,又覺得不妥,端起茶盞假裝喝茶。
方知硯低著頭,耳朵紅得能滴血。他在心裡把蕭寰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夜夜笙歌。
誰讓他用這個詞,搞得自己下意識就說了。
兩位夫人沒有要走的意思。
陳夫人善解人意:「既然妹妹走不開,我們就在這裡陪妹妹說說話,明日再出去也成的。」
方知硯抬起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那怎麼好意思,姐姐們專程來一趟……」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王夫人接過話,把手裡的茶放下,壓低了聲音:「黃妹妹,我昨兒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說了你家的事,他讓我叫你安心便是。」
方知硯心裡一動,面露感激:「王姐姐,我就知道你會把妹妹的事放在心上,多謝你了。」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聊了些衣裳首飾、家長里短。
陳夫人和王夫人這才雙雙起身告辭。
方知硯送到門口,看著她們上了馬車,馬車駛出行宮大門,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來。
只剩疲憊。
陳夫人回到陳府,面對陳員外的詢問,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
陳員外背著手走了幾步,明天再去一趟,我要見人。
他們派去的人回來稟報,這兩天行宮裡面的人都沒有出來過。
他還是不放心,決定親自去看看。
這一夜方知硯睡得早,睡前祈禱,明日一早睜眼就能看到蕭寰。
一直等到酉時,蕭寰還是沒有回來。
陳員外帶著夫人再次上門。
方知硯有預感,陳員外應該是起了疑心。
確認來了。
他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故意把步子拖得很慢,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搭在蘭若腕上。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事實上他確實剛從床上爬起來,只不過不是蕭寰的床,是他自己的。
頭髮只隨便挽了個髻,眼底的青黑不用裝就很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