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春日，院中的桃花開得燦若雲霞。
你坐在樹下石凳上，看著花瓣飄落。謝歸寒走過來，手中拿著一支新開的桃花。
他如今已年過六旬，雖然氣度猶存，滿頭花白和臉上的紋路卻難以掩飾。
他彎腰，想將桃花簪在你發間，手有些抖。
你微微抬頭，任由他的動作。
芳菲入鬢，明艷若春。
人面桃花相映紅。
他緩緩坐下，沉默地看著你。
看著你一塵不染的容顏，看著你依然明亮的眼睛。
「小妹，大哥老了。」
你沒有說話。
「你恨大哥嗎？」他又問。
你搖頭：「不恨。」
只有悲涼，為那個在江南煙雨中對你伸出手的黑衣青年，為那個在破廟裡與你結義的誠摯俠客。
他鬆了口氣，卻又更加絕望。
「那年，在江南相逢，該同你結為連理，好過如今，名不正，言不順。」謝歸寒望著紛飛的桃花，眼神縹緲。
「若早知後來是這般漫長的分別，和這般無望的相守，便不該讓你去盛京。」
「十年光陰，如此難熬。」他低低笑起來，笑聲蒼涼，「而今，數十年歲月，卻又如此短暫。」
「大哥這一生，快意恩仇有過，擔驚受怕有過，一呼百應有過，眾叛親離也有過。」
「可最苦的，是明明找到了想守護一生的人，卻發現，她活在與我不同的時間裡。」
春風拂過，吹落更多桃花，也吹動他霜白的鬢髮。
你望著他，忽然清晰無比地意識到，這個曾經照亮你江湖路的人，正在時光的侵蝕下，不可逆轉地走向終點。
任務欄空空如也，只有一行小字提示著在線時間。
你知道，只要一個指令，你就可以下線，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院落，離開這個瘋狂而衰老的謝歸寒。
可你沒有動。
靜靜地坐著，任由春日的暖陽和落花，覆蓋了周身。
遠處，隱隱傳來浩天盟演武場弟子操練的呼喝聲，朝氣蓬勃，仿佛另一個世界。
而此間，時光凝滯，愛恨成痂，只剩一個逐漸老去的江湖故舊。
謝歸寒死的那天，是個無風的秋日。
沒有多麼跌宕起伏、刀光劍影。
在樹下，看完一場煙花，靠在你身上，沉默地閉上了眼睛。
像耗盡心力後，終於允許自己沉入的安眠。
浩天盟的喪鐘敲響，渾厚而蒼涼的聲音穿透層疊的院落，傳向遠山。
整個武林似乎都在鐘聲里靜默了一瞬。
黑白兩色的綢緞掛滿了浩天盟的屋宇檐角，各門各派的掌門、長老、俠士絡繹不絕地前來弔唁。
有人真心悲痛，有人如釋重負，更多的人，是在緬懷一個時代的終結。
墓址選在浩天盟後山一處開闊的坡地，面向江南方向。
那是他故事開始的地方，也曾是他與你初遇的地方。
你站在墓碑前，接住了一片旋轉飄落的枯葉。
你想起江南的煙雨，小巷裡的刀光劍影，破廟裡的結義誓言。
想起望江樓上的萬家燈火，盛京十年的風雲變幻，雲煙閣中的一舞傾城。
想起西北地宮的廝殺，暗室里冰冷的鎖鏈，院落中一年年開了又謝的桃花。
少年子弟江湖老，終究不復當年。
他不是一串數據。
至少，在你的江湖裡，他不是。
他是在你的記憶里，真實地活過、愛過、掙扎過、老去的那個人。
而你闖入他的世界，又因時間的錯位，帶給他半生的孤絕與守望。
你仿佛看見一個黑衣青年含笑走來，對你伸出手：
「在下浩天盟謝歸寒，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沉默著按下退出鍵。
你的江湖夢，在這一刻，終於寫完了屬於謝歸寒與你的，最後一頁。
……
「怎麼最近悶悶不樂的？」舍友拍了拍你的肩膀，關心道。
另一個舍友搖頭輕嘆：「她啊，打遊戲打的後勁兒太大了。」
你趴在桌上，頭埋進雙臂間，沒吭聲。
後來你翻過《江湖夢》的帖子，發現除了你，其他人的檔根本沒遇到過謝歸寒。
就好像，從來沒有過這個npc。
「哎，別難過了寶貝，聽說最近鴻運集團老總的孫子回歸，銳意改革，打算吸納一些新鮮血液。」
「咱們去試一試？」
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是常態，你其實沒抱太大希望。
直到那個尾號特殊的座機號碼打進來，禮貌的女聲通知面試時間，你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緊張。
鴻運集團總部大廈高聳入雲，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天光。
你跟在引導的HR身後，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
門牌上只有一個簡潔的職稱：執行總裁。
HR說總裁打算親自面試，示意你自己進去。
手指觸到門把。
深吸一口氣，推開。
辦公室極寬敞，也極空曠，瀰漫著一種不近人情的秩序感。
然後，你的目光撞上了辦公桌後的那個人。
他從文件上抬起頭，望向門口。
時間仿佛被驟然壓縮，又被無限拉長。世界褪去所有雜音和色彩，只剩下那雙眼睛。
深潭一般，沉靜，銳利，與你記憶中的某個人，重重疊合。
心臟越跳越快，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你僵在門口，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是幻覺嗎？
遊戲玩得太投入的後遺症？
可那張臉，那眉骨的走向，那鼻樑的線條，尤其是那雙眼……
他緩緩站起身。
純黑的手工西裝妥帖地包裹著挺拔的身形，肩線平直，氣勢鋒銳。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卻每一步都像踏在你緊繃的神經上。
「坐。」
他開口。
你機械地挪到會客沙發前坐下。
他坐到了你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姿態放鬆：「我看過你的簡歷，對遊戲項目很感興趣？」
「是、是的。」你說的磕磕絆絆，「貴公司的沉浸式技術很超前。」
「僅僅是技術？」他追問，「對遊戲內容本身，沒有其他看法？比如，某些劇情線，或者……NPC？」
理智告訴你這不可能，但所有的感官都在尖叫著確認。
是他。
「我……」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準備好的面試說辭忘得精光。
他忽然岔開話題：「我之前發生了一場車禍，醫學判定為植物狀態。爺爺不肯放棄，嘗試了當時最前沿的腦機接口技術。」
「我的意識被導入《江湖夢》的底層架構，作為一個特殊的高階自主運算單元存在，以此來維持意識活躍。」
你聽得怔住。
「我說這些的意思是，小妹，還不打算問問我是誰嗎？」
他，或者說，謝歸寒，直勾勾的目光望向你。
「大哥……」
你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向他。
謝歸寒抱住了你：「就不能是未來的男朋友嗎？」
……
你被鴻運集團錄用了。
謝歸寒再三強調，是因為你的能力完全符合他的需要，而非走後門。
你接到的offer不止一封郵件，還有一個特殊的實物。
是半塊玉佩。
另外半塊在謝歸寒那裡。
完全復刻遊戲裡結義時的那塊。
只不過，這次謝歸寒說，是定情信物。
江湖夢已逝，而屬於你們新的江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