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牌子?」
「本田、鈴木、川崎。這三個牌子最好賣。別的雜牌不要。」
侯亮坤把信封揣進懷裡,跟著走到門口。
「嬸子,我送你。」
宋香蘭擺了擺手。
「不用。你收拾收拾回家吧。你家裡人等你過年呢。」
侯亮坤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小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信封,深深吸了一口氣。
巷子外頭。
宋東靠在三輪車上啃著一根甘蔗。
看到宋香蘭出來,趕緊把甘蔗塞到車上,跳下來扶她上車。
「三姑,還去哪?」
「不去了。去街上買點東西。」
宋東蹬著三輪車到了縣城中心的百貨商店門口。
宋香蘭進去轉了一圈,買了幾大包瓜子花生、幾袋餅乾糕點、兩包奶糖。
出來的時候又在路邊的攤子上買了十來斤蘆柑和兩捆甘蔗。
「這包你拿回去。」宋香蘭囑咐:「還有甘蔗也拿回去分一分。」
宋東接過來,擱在三輪車上。
宋香蘭看了他一眼。
「宋東,你今年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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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了,三姑。」
「二十五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
宋東嘿嘿笑了兩聲。「三姑,我想這兩年先多掙點錢。成家的事不急。」
「不急?你媽不急?」
「我媽急。但我不想在家裡相親。」宋東蹲在三輪車旁邊,「三姑你也知道我們家情況。我又不經常在家,見一面就要定下來連品性怎樣都不知道。
我也想找個喜歡的女孩子,不想兩眼一閉只為了傳宗接代。」
他對於傳宗接代沒什麼想法。
宋香蘭沒說話。
宋東又冒出一句。「三姑,我爸說宋西那門親事怕是要黃。」
「強扭的瓜不甜,何況西瓜地里結倭瓜串了種。」
「我媽說祖墳風水有點說法。」宋東臉上的表情很認真「說是宋家子孫的婚事一直不順,跟祖墳那邊有關係。」
宋香蘭聽了這話,愣了一下。
她樂了。
「你媽的意思是老祖宗在下面不保佑你們?」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宋香蘭翹起二郎腿。「這事好辦。你們回去給老祖宗燒金銀的時候多燒一點,燒的時候畫個大餅順便威脅一下。」
「啊?威脅?」
「跟他們說保佑你們順順利利,回頭給他們多燒點過去,讓他們在地下過上富翁的生活。還找風水先生把他們的陰宅整一下。
要是連子孫的婚事都管不好,以後就讓他們在地府里餓肚子。讓他們看著別的鬼混的風生水起,自己蹲牆角過的清湯寡水。」
宋東張著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威脅祖宗?
這操作他聞所未聞。
宋香蘭又補了一句。「不過你先別急著威脅。先讓他們嘗到有錢的甜頭。過了好日子的鬼,誰也不想回到從前。先甜後嚇才管用。」
宋東撓著腦袋。
「三姑,那怎麼個甜法?」
「金銀多燒。元寶多疊。讓他們在下面闊綽起來。等他們習慣了好日子,你再威脅不幫子孫把婚事搞定就斷供。看他們急不急。」
不知道哪個維度里。
宋家列祖列宗打了個集體寒顫。
他們上下跑關係求得舌頭都打結,好不容易才幫她換來一次重活的機會。
結果這個後人不感恩,還要出歪招來威脅他們。
造孽啊。
宋香蘭從兜里掏出五百塊給宋東。
「五百塊。」
「給我錢幹什麼?」
「祖宗們在下面維護關係也要金銀。你拿這錢去買紙錢、金箔、銀箔。
反正你們兄弟幾個都回來,沒事就在家裡糊金箔銀箔。糊得越多越好。
記得這些是我出的錢,你們每家還要另外多出錢。今年也讓列祖列宗風光一次。」
宋東看著手裡的五百塊錢,腦子裡已經在盤算。
光是金箔銀箔就得買一大堆。
還得折元寶和蓮花。
這活兒要幹起來,得糊到手抽筋。
但他不敢不聽。
三姑說的話,在宋家就是聖旨。
「行,三姑。我今天回去就先去鎮上買紙錢。」
「多買一點。老祖宗在下面也要面子。」
宋東把五百塊錢貼身放好,騎上三輪車送宋香蘭回了小泉大隊。
到了宋香蘭家門口,幫她把東西搬進去。
他就急急忙忙地要走。
「三姑,我先走了。我先去鎮上買金銀紙,趕天黑前弄回來。」
「去吧。」宋香蘭擺了擺手,轉身進了院子。
宋東蹬著三輪車出了村口,嘴裡念叨著金箔、銀箔、紙錢、元寶紙。
得把宋家所有人都喊上。
他一路蹬到鎮上,直奔佛具店。
王志和一大早就出了門。
三輪車上堆著不少禮品盒子。
裝得滿滿當當的。
酒、香菸、餅乾、糕點、豬肉、還有進口的飲料……
他去了留醜女家。
留醜女剛餵完雞,聽到院門響。
出來一看是王志和,立馬笑開了。
「志和來了,快進來坐。」
王志和把東西從車上搬下來,提進院子裡放在廊下。
「伯母。」
留醜女彎腰看了看裡面的東西,樣樣齊全。
「你這孩子,破費了。」嘴上說著,眼角的皺紋笑得更深了。
「應該的。」王志和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下來。
留醜女喊林剛他們出來。
林芳端了茶杯給王志和,「等下我跟你去大伯和兩個叔叔家。」
王志和喝了茶,和林芳先去別家。
老林頭有三個兄弟,離這都不算遠。
王志和挨家挨戶地送了年禮。
每一家進去,都是先叫人、遞東西、說兩句吉利話、喝杯茶。
等跑完這幾家回來的時候。
已經快中午了。
老林頭家的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
老林頭的幾個侄兒也來了,七八個男人圍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大螃蟹、薑母鴨燒米血小腸、白灼蝦……一桌十來道菜。
林剛開了兩瓶白酒。
老林頭招手王志和,叫他坐。
「來來來,志和坐這邊。」
王志和剛坐下,旁邊一個堂兄就給他滿上了一杯。
「志和兄弟,以後就是一家人。來,先干一個!」
王志和端起杯子,一口悶了。
老林頭的大侄子林大頭立馬又給他滿上。
「再來再來,這第二杯是認親酒。」
王志和看了看桌上這七八號人。
一個一個都端著杯子看他。
今天這一桌子人,一人打一個通關,他一準要喝醉。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杯子又幹了。
留醜女在廚房裡忙得腳不沾地。
灶台上三口鍋同時開火。
鹽焗紅眼魚已經出了鍋,紅色的魚皮上撒著粗鹽粒。
她端著一盤炸海蠣出來,往桌上一放。
院子裡已經鬧翻天了。
老林頭跟他二弟在划拳。
兩個人嗓門大得震耳朵。
老林頭的幾個侄兒在旁邊起鬨,一杯接一杯地灌王志和。
王志和的臉已經紅了,端起杯子跟每個人碰了。
留醜女看了兩眼,嘴巴一撇,轉身拿著籃子裝了一碗牛排湯一盤螃蟹和半隻蒜蓉鴨出了門。
她端著東西直接往宋香蘭家去了。
宋香蘭家的院門開著。
沈慧君在客廳里織毛衣。
留醜女一腳跨進來,把東西放在桌上。「慧君,你不用做飯了。我帶了菜過來。」
沈慧君放下毛衣站起來。
「嬸子,你坐。」
留醜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扇著手。「氣死我了。」
宋香蘭從裡屋走出來。「怎麼了?」
留醜女臉上的褶子都在生氣,「那個死老頭子叫幾個侄兒拉著志和喝酒。
志和一個人對上幾個愛灌貓尿的土人,他能扛得住?
我看一眼就來氣,一個兩個端著酒杯往志和面前懟,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我就說林家的祖墳有點說法,子孫一個比一個臉皮厚。」
宋香蘭走過來坐下。「林剛林牧呢?叫他們幫著擋一點。」
留醜女翻了個白眼。
「幫個屁!兩個兔崽子自己也想灌。他們倒好說什麼以後姐夫妹夫先陪咱們兄弟喝個夠。我生了兩個白眼狼。倒是林滿還擋著一點酒。」
嘴上罵著罵著。
她臉上的表情卻慢慢變了。
笑意一點點從眼角漫出來。
她看了宋香蘭一眼,又看了沈慧君一眼。
「我家小芳跟耿玉田那個王八蛋離婚後,又遇到了吳寶軍那個混蛋。我就怕她婚事不對路,好不容易相中了志和這孩子。
我就指望他們好好的過日子,別一頓酒把志和給嚇跑了。」
「小芳結了婚,我這一樁心事就了了。」
她又恢復了那副大嗓門。
「就是那幫灌貓尿的太不是東西,回去我得罵他們。」
沈慧君在旁邊笑了一聲。
「嬸子,大家高興。認了新女婿,當然得喝幾杯。」
「喝幾杯行。喝幾十杯就不行。」留醜女站起來,「不跟你們說了。我得回去看著,真把志和灌趴下了,我把老林頭踹茅坑裡漚肥。」
她風風火火地走了。
到了門口又折回來一步。
「對了,那幾盤菜你們先吃。不夠了我在送來。」
宋香蘭笑道:
「不用送,我們也不是大胃王。」
院門啪地關上。
「小芳那丫頭有福氣。」宋香蘭把茶杯放下,「嫁出去一趟遭了罪,回來反倒遇到了對的人。鍋里有米飯吧,咱們炒一個青菜就夠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