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蹲在桌沿上，啃得滿嘴流油。
那滷雞是地道的老川味。
咸香里滲著微麻。
老滷汁早就把肉纖維泡透了，連骨頭縫裡都浸滿了顏色。
太好吃了。
山里餓了那麼多天，把胃都吃寡了。
唐妙扯下一大塊雞大腿上的活肉。
花椒顆粒粘在雞皮上，在舌尖爆開細密的麻。
她三兩下把肉吞進肚，又張嘴去咬骨頭邊緣脆生生的軟骨，嚼得咯吱咯吱響。
窗戶外面，
胖丫面前擺著一盆生紅薯和胡蘿蔔。
「咔嚓。」
紅薯被咬開，白色的澱粉質截面在燈光下泛著水潤的光。
胖丫嚼了兩口，圓腦袋點了點。
「嗯，甜咧。」
唐妙在廚房裡啃雞腿，胖丫在院子裡啃紅薯。
一里一外，一大一小。
各占一方天地，吃得旁若無人。
劉大腳兩頭跑。
一會兒給橘貓添菜，一會兒給熊貓續盆。
嘴裡念叨個不停：
「慢點吃慢點吃，噎著了咋整！」
「那個紅薯皮你不吃就吐出來，莫硬咽！」
少年飄在房樑上，雙臂抱胸。
他已經放棄理解了。
這個大嬸面對兩隻莫名出現在家裡的動物，就和招待遠房親戚一般。
唐妙啃完最後一塊雞腿骨上的軟骨，舌頭把嘴邊的油舔乾淨。
「掐蒜苔呀嘛掐蒜苔呀……」
鈴聲突然響起。
劉大腳圍裙兜里的手機在瘋狂閃動。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掏出來一看，屏幕上閃著視頻通話的提示。
「哎呀，這幫婆娘！」
她按下接通。
屏幕里擠進來三張大臉。
後面是一張鋪著綠絨布的麻將桌，幾隻手正在搓牌。
「劉大腳！」
最近的那張臉湊到鏡頭前，嗓門大的唐妙聽得一清二楚。
「你幹啥子去了？三缺一等你半天了！」
「就是！」
第二張臉從側面擠進來，「每回都是你拖拖拉拉，上回輸了二十塊錢就跑，今天是不是又想賴帳？」
第三張臉拍著桌子。
「快點過來！今天非把你贏個底朝天！」
劉大腳靠在牆邊，從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嗑了一顆。
殼子「呸」地吐到地上。
「打個鏟鏟。」
她的下巴微揚，眼角的褶子裡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沒空，今天我屋頭來稀客了！貴客！」
視頻里的三人同時停下了動作。
然後爆發出比剛才更大分貝的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牌友甲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牌都散了。
「你吹啥子牛喲！」
「就咱們這破窮山溝！一年到頭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個賣貨郎都懶得來！你說有貴客？」
「莫不是那隻偷你家臘肉的野豬又來了？」
牌友乙接話，「上回你還追著它滿山跑，跑丟了一隻拖鞋！」
牌友丙拍著桌子，「就是就是！來只野豬都不會來客人的嘛！」
劉大腳不慌不忙。
嘴角往上翹了翹。
「你們說啥來著？」
她輕飄飄地把手機翻了個面。
後置攝像頭對準院子。
鏡頭裡，白熾燈把院子照得透亮。
正中間的竹椅旁，一坨黑白相間的龐然大物正四平八穩地坐著。
圓腦袋，黑眼圈。
一隻前掌抓著半根胡蘿蔔，另一隻前掌在不鏽鋼盆里扒拉紅薯。
不遠處的窗戶邊，一隻圓滾滾的小橘貓正抱著個碟子舔雞湯。
視頻那頭。
搓麻將的聲音停了。
笑聲沒了。
「哦！豁！」
三個中年婦女同時發出了穿透手機揚聲器極限的高頻聲波。
唐妙嚇得差點一頭栽進雞湯里。
「熊？！！！」
「真的是花熊！活的！！！」
「我的媽耶劉大腳！你屋頭進花熊了！！！」
噼里啪啦！
幾張麻將牌被不小心推翻在地。
三個張大臉在鏡頭裡擠成一團，臉貼著屏幕往裡看。
六隻眼睛瞪得溜圓。
「她吃紅薯哪得行哦！！那玩意吃多了要拉稀的，不得行哦！」
牌友甲的臉占了畫面三分之二。
「我屋頭有剛出的頭茬油竹子！」
「今年第一批！這哈兒就給你拿過去！！讓花熊等等我！」
牌友乙的臉從底下擠進來。
「我有蘋果！昨天才從鎮上買的！」
牌友丙把兩人推到一邊，「我切了半個南瓜！熊貓吃不吃南瓜？管它吃不吃先拿去再說！」
視頻掛了。
劉大腳把手機揣回兜里。
又嗑了顆瓜子。
慢悠悠吐殼。
臉上的表情堪稱此生巔峰。
唐妙卻怕了。
野生動物遇到這種人類集會，誰知道會出什麼岔子？
萬一驚動了什麼居心不良的村民，或是傷到人，胖丫這國寶身份絕對要惹大麻煩。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竄到胖丫腿邊拿爪子拍她。
「丫丫！別吃了，我們快走！待會兒好多人要過來了！」
胖丫的咀嚼動作慢了半拍。
圓腦袋轉過來，胡蘿蔔渣掛在嘴邊。
「啥？」
「人！很多人！要來了！你不怕嗎？會有危險！」
胖丫眨了眨眼。
「額聽到了，她們說要帶好吃的來。」
唐妙：……
「剛才那個說啥來著？」
胖丫的黑眼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頭茬的……油竹子？」
「丫丫你聽我說……」
唐妙急得不行，胖丫還是慢悠悠的。
「說是竹子嫩得掐出水咧！」
胖丫的屁股往竹椅邊上蹭了蹭。
坐得更實了。
前掌擱在肚皮上，後腿伸直，擺出了一個無比安逸的癱坐姿勢。
誰來了都不挪窩。
少年飄下來看了唐妙一眼。
「你指望一隻為了吃，能穿越秦嶺的熊貓，在食物面前撤退？」
唐妙趴在地上，前爪捂臉。
好有道理。
……
也就過了一刻鐘的功夫。
「哐當！」
院門被推開。
三個大嬸風風火火衝進來。
打頭的是牌友甲。
五十來歲，兩條胳膊抱著一捆綠油油的竹筍。
每一根都有小臂粗，根部裹著黑泥。
「來了來了來了！」
她喘著粗氣，把竹筍往胖丫面前一堆。
「頭茬油竹子！今早剛砍的！乖乖你快嘗嘗！」
牌友乙緊隨其後。
端著個搪瓷大盆，裡頭紅的綠的黃的堆得冒尖。
蘋果、梨子、還有幾根甘蔗。
「這個甜！保管比你山上啃的強！」
牌友丙最後進來。
一隻手拎著半個南瓜，另一隻手夾著個小板凳。
她把板凳往廚房門口一墩，自己坐下。
不知從哪掏出把刀，開始動手削南瓜皮。
「乖乖你怕生不？我坐遠點給你切南瓜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