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了些,雪粒稀稀疏疏地在空中飄,慢悠悠地落到地上消失不見,留下點點濕冷痕跡。
葉戚靜坐在檐下,眺望著遠方藏於灰白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山巒,神色平靜,眸光暗啞。
偶有零星雪粒隨風而動,落於他泛紅的眼尾,留下的涼意不僅未曾消散,反順著肌膚延伸至心臟處,定格成痕。
感受到葉戚突來的情緒低迷,高玖茫然地捏了捏手裡的炒豆子,想吃又覺得好像氣氛不對勁。
不吃的話,豆子馬上就要涼了,涼了味道就不好吃了。
猶豫了半晌,他默默挪開了些距離,假裝捂嘴,趁著葉戚不注意,往嘴裡塞了幾顆豆子。
不敢用牙齒咬,只敢放在嘴裡用口腔慢慢磨,眼睛還得時刻注意在旁邊哭鼻子的葉戚。
待手中豆子吃得差不多後,扮演木頭人的葉戚終於有了動作,高玖慌忙咽下口中最後一點豆子殘渣,一本正經地望著葉戚,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你是不是暫時沒地方去?」
葉戚早就發現高玖吃東西的小動作了,但他心情不好,所以沒搭理。
視線掃到高玖下巴上沾著的豆子殘渣,葉戚嫌棄地往後退了退,高玖這人典型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有點吃的就能跟人走,八成是豬投胎。
高玖點頭又搖頭。
葉戚蹙眉,冷聲道:「說人話。」
「我確實沒地方去,但我還要去找人。」高玖說。
高玖要找弟弟,這事兒葉戚上輩子也知道,當時他還答應等他當了官就派人幫高玖找,沒成想狀元服還沒穿熱乎,就被狗日的肖淵拉了墊背。
「靖朝國土龐大,人又走了這麼多年沒消息,你確定你一個人能找到?」葉戚問。
高玖老實搖頭:「找不到,但沒辦法,我答應了妍姐,就算找到我老死也得找。」
除去做飯打掃衛生,極其信守承諾這一點也是葉戚看中他的地方。
葉戚故作沉思了會兒,道:「不如這樣,你當我兩年僕人,到時候我幫你一起找,人多力量大。」
「不要。」
高玖想也沒想就拒絕,他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當僕人,在武館的那些年,他受夠了!
知曉高玖以前的那些經歷,所以葉戚也不意外,但他也沒放棄,繼續道:「管吃管住,我吃什麼,你吃什麼。」
末了,又補上一句,「管飽。」
高玖可恥的心動了,管吃還管飽,老天爺哎!這條件他從前想都不敢想,但猶豫幾番後,他還是忍痛拒絕:「不、不....行!」
當僕人沒自由,還挨打。
葉戚看出他心中所憂,又道:「我不打你,也不限制你的自由,前提是你把我吩咐的事情做好。」
高玖沉默了,沒拒絕,沒答應。
等了會兒,見人還是沒說話,葉戚不耐煩了,對方不是許歲安他可沒那麼多耐心,直接威脅道:「要麼你自願做我的僕人,要麼我便逼你做我的僕人,二選一,你挑。」
頓了頓,又補道:「別忘了,你身體裡的毒藥只有我才能解。」
高玖脊背一僵,差點忘記對面這人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咽了咽口水,他道:「確定不打人還管吃飽嗎?」
葉戚嘴角抽了抽,閉了下眼將眼底的不耐壓下去,道:「我這人沒什麼優點,但絕對說到做到。」
高玖繃著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那行,我可以給你當兩年僕人,你可一定要記住你的話,管我吃飽。」
葉戚按下翻白眼的衝動,點了下頭。
得到保證,高玖美滋滋地往嘴裡塞了幾顆冷豆子,嚼得嘎嘣嘎嘣響。
「你以後跟我姓,改名葉九,數字九。」葉戚道:「明日隨我去官府改戶籍。」
高玖雖是隔壁縣城的通緝犯,但這個時代信息不發達,加之葉戚在官府算是有人脈,給黑戶上個戶口改個戶籍也算是輕而易舉。
「好啊。」高玖沒絲毫猶豫就同意改名,他這名字是之前在武館當僕人的時候,那家的主人給起的,他正愁改不掉。
給葉九吩咐了做晚飯、熬藥、挑水、劈柴的活兒後,葉戚轉身輕手輕腳進了屋子。
原以為許歲安還在睡覺,卻沒想已經醒來了,且看樣子似乎醒來的時間還不短。
「什麼時候醒的?」葉戚走上前,習慣性地抬手摸許歲安軟乎乎的臉蛋,看人體溫是否正常。
「好久了。」許歲安回答。
「為什麼不叫我?」葉戚問。
「我聽見你們在說話。」許歲安回答。
「聽見我們說什麼了嗎?」葉戚問。
許歲安搖頭,葉戚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隔著門,聽得影影綽綽,只模糊聽得見幾個字眼,具體說什麼聽不清。
葉戚點了下頭,也不打算解釋,抓了床尾的斗篷裹在許歲安身上。
望著許歲安那雙汪著水,泛著光的眼睛,葉戚突感鼻尖一陣酸澀,眼淚滴在許歲安的額頭,濕濕的,熱熱的,許歲安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一股力拉著撞進了葉戚的懷中。
埋在葉戚的懷裡好一會兒,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葉戚剛才好像哭了。
葉戚哭了......
這個認知讓許歲安不知所措,同時心臟悶悶的像是塞了團濕棉布。
他慌忙跪起身,學著從前葉戚安慰他的方式,雙手回抱住葉戚的腰,抬手輕輕順撫著葉戚的背。
他沒有問葉戚為什麼哭,只是咬著腮,皺著眉,手一下一下地輕撫葉戚的背,感受著頸窩被葉戚的淚水逐漸浸濕,感受著那雙環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逐漸發緊。
寒風卷著雪粒簌簌輕敲在窗框,冷意順著木縫微微滲進,卻抵不過屋中炭盆的暖,許歲安不知道葉戚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葉戚抱了他多久。
只知再次看見葉戚的臉時,先闖入他眼裡的是葉戚那雙濕紅又充滿他看不懂情緒的眼眸。
他看不懂,但卻覺得心臟比之前還要悶疼,疼得他不禁也有了想流淚的衝動。
兩人對望了會兒,葉戚突然抬手捂住許歲安的眼睛,狼狽移開視線。
許歲安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在葉戚的手心掀起一陣輕癢意。
他抬手握住葉戚的手掌往下移開,露出自己眼睛看著葉戚,抬起左手,伸出食指,虛空指著葉戚的眼睛小聲說:「眼睛好紅,晚上可以煮雞蛋滾一下,熱熱的很舒服。」
末了,不知想起了什麼,又補道:「我幫你滾。」
葉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許歲安也乖乖裹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仰著頭,任由葉戚盯著他看。
良久後,葉戚開口:「心臟疼。」
聲音很低很沙啞,許歲安瞬間就慌了,撲騰一下跪起身,下意識抬手摸上葉戚的胸口,硬硬的和他的不一樣。
「那我們快去找王大夫看看。」許歲安說著就要下床,心裡恍然,怪不得剛才葉戚哭得那麼慘,原來是心臟疼。
剛往床下探出一條腿,就被葉戚攔腰撈了回去,許歲安著急又不明所以地仰頭去看葉戚,大眼睛裡寫滿了疑惑不解。
「不用找大夫,我只是.....只是看見你,心臟疼。」葉戚說,後面那句聲音很小。
許歲安沒搞懂,不自覺歪了下頭,發出輕輕的一句,「嗯?」
葉戚有些想笑,正準備說沒事兒,就見許歲安突然抓起旁邊的被子蒙在頭上,含糊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現在還疼嗎?」
心臟猛跳了兩下,葉戚覺得自己的心是不疼了,但似乎要化了。
抬手扯開蒙在許歲安頭上的被子,葉戚笑著問他:「許歲安,你是笨蛋嗎?」
本是玩笑話,誰知許歲安當了真,皺了皺鼻子,一本正經地問:「你覺得我很笨嗎?」
語氣很認真,表情也很認真,卻惹得葉戚越發想笑,「不笨,很聰明。」
許歲安彎了眼睛,尖尖的小虎牙再次清晰地落入葉戚的眼中。
葉戚的心徹底化為了一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