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林深處,一處天然被掏空的千年老榕樹樹幹內。
光線昏暗,地上卻綠得晃眼。
八枚刻著仙盟符文的通關玉牌,像街邊大白菜一樣隨意堆成一小座山。
若是換做旁的小宗門,能得其中之一便該燒高香拜祖師爺,現下這五人卻對這些旁人搶破頭的寶貝犯了難。
「倒計時快結束了,這些玉牌怎麼處理?」沈淵盤腿坐在最外沿,巨闕劍橫置於膝。
「仙盟的規矩擺在明面。一個宗門出林限帶一塊,餘下全作廢。違規超拿者,觸發神雷。」
這規矩本是為了防止有絕頂大宗仗著實力碾壓,包圓了所有信物,導致後面的大比沒法進行。
設計者壓根沒算到,真有這種不干正事、成天跟在別人屁股後面搞仙人跳的無賴團隊。
「要不挖個坑全埋了?」南宮雀抓著一條碧綠小蛇玩打結,「讓那些人在林子裡急死,找得滿頭包也找不到。」
這小丫頭主打一個損人不利己。
沈淵斷然否決:「不可,那無道宗會成為大比公敵。」
明見燭把那根翠綠玉笛在指節上轉了兩轉,開口接茬。
「師叔走前教過我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見燭指腹敲打著掌心,「規矩只定出林限帶,通篇未曾提過林內不許易手。」
此言一出,其餘四人看了過來。
「明師姐的意思是……」木逢春咽了口唾沫,老實人的腦迴路還在努力適應這種彎繞。
「既然帶不出去,那就不帶。」明見燭指尖點著那堆玉牌,「外面多的是急需晉級的冤大頭。咱們擺個攤倒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絕了。」南宮雀拍手稱快,立馬捧場。
陸無轍眼皮狂跳,「不是……這難道就不會成為公敵了嗎?」
可陸無轍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
最大的兩個師兄師姐各個都膽大包天,兩個小的也是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狂徒,一個是只會隨大流的老好人,壓根沒人管他的意見。
「可行。」沈淵一錘定音,「法無禁止即可為。只要我們不拿劍逼著他們買,這就是你情我願的公平交易。仙盟憑什麼降雷罰?」
四人一拍即合,南宮雀歡呼雀躍,連忙叫木逢春選個擺攤的風水寶地。
木逢春雙掌按合地面。
萬靈道體極速運轉。地底龐大的根須網絡化作千萬個聽筒和眼線。
半盞茶的功夫。
「東側偏南,距離咱們大約三十里,有一處特殊地形。」木逢春睜開眼,語速飛快,「那裡名叫『一指一線天』。兩側皆是插翅難飛的絕壁,常年繚繞能腐蝕修士真氣的罡風。那是通往出口傳送陣的唯一一條捷徑通道。目前有大量隊伍正往那邊趕。」
「就這了。」明見燭打了個響指,「咱們趕在那些窮途末路的人之前,把鋪子支起來。」
無道宗這支黑心小隊執行力極強。
說干就干,五道灰影順著林冠疾馳,直奔東側峽谷。
與此同時。
通天法壇上方,水鏡將樹洞裡這一番密謀全盤托出。
哪怕沒聲音,光看那幾個小崽子對著玉牌比比劃劃、最後笑得一臉陰險的嘴臉,也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看台上的氣氛頗為詭異。
仙盟執事官端著茶盞,他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預兆。
「這五個豎子,不往出口跑,又掉頭去東邊絕壁作甚?」一位宗門長老捋著鬍子,百思不得其解。
「依老夫看,怕是嫌手裡八塊牌子太多怕挨雷劈,準備去東邊找個地兒藏起來。」另一人接腔。
就在眾人討論這五人又要搞什麼么蛾子的時候,一指一線天,五道人影出現。
這峽谷地勢極險,兩側絕壁高聳入雲。
到了地頭,全員分工明確。
木逢春催動萬靈道體。
數十根腰粗的鐵線藤拔地而起,橫插進岩壁縫隙,生生在峽谷處交織成一面極其堅固的天然木柵欄。
這柵欄嚴絲合縫,只在正中間留了個供單人側身通過的小豁口,儼然是個山野版的售物亭。
明見燭不知從哪找來一塊平整的大木板。玉笛蘸了點紅色的硃砂,龍飛鳳舞寫下兩行大字。
木板被啪地一聲釘在木柵欄正中央。
上書:「無道宗獨家玉牌專賣。十萬中品靈石一塊。謝絕還價,支持欠條。」
沈淵解下後背的巨闕大劍,往泥地里重重一頓。
他大馬金刀往桌前一坐。
長發隨風揚起,真有幾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兇悍氣焰。
外界,通天法壇上方。
水鏡畫面早早切到了「一線天」峽谷。
幾萬名看客死死盯著那塊拿硃砂寫成的木牌招牌,九大宗門的高層們面面相覷。
仙盟那位主理大乘期老者,手指懸在半空,捏了半天的訣硬是沒掐下去。
活了上千年,主持了數十屆大比。
歷代秘境試煉的陰損招數見得多了,可這等明碼標價、把宗門大比當生意做得,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這……這是公然鑽仙盟規矩的空子!」有小宗門的掌門跳出來抱不平。
李長壽坐在貴賓席,端著茶盞呷了一口。
「這位道友此言差矣。」老狐狸放下茶盞,語調平緩,「法無禁止即可為。你們自己不仔細研讀仙盟條文,倒怪起小輩們懂得變通了?再說了,他們賣玉牌,也是為了給那些時運不濟的同道一線生機,多大的一份慈悲。」
淵兒這幾個孩子就是聰慧,已頗有大帝之資。
公輸鐵抱著雙臂冷笑兩聲:「買賣自由。又沒逼著誰掏錢。」
看台上其他宗門的人被噎得半死。
理是這麼個理,但十萬中品靈石一塊牌子,這叫慈悲?
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店。
看台上這邊如何沈淵五人毫無所知,但第一批顧客到了。
峽谷外圍的風沙中,漸漸顯露出人影。
最先抵達的,是中州赫赫有名的老牌勢力,乾元宗。
這支隊伍共有十二人,陣型嚴密,步調一致。清一色的銀白劍裝,背負重劍,走起路來都帶著一股子剛正不阿的軍旅之風。
帶頭的大弟子云烈,劍眉星目,一身浩然正氣。
他們這一路走來極其不順。
雖然戰力強悍,一連斬殺了好幾頭攔路的大妖,可每次順著靈氣波動找過去,原本放著玉牌的台子或者坑洞裡,全特麼空空也,連根毛都沒剩下。
眼看漏斗沙漏就要見底,再拿不到玉牌,乾元宗這等大宗門就要止步初選,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雲烈帶著人頂著罡風衝進一線天,本以為要面對的是何等兇殘的守關妖獸。
結果抬眼一看。
一座極其接地氣的木頭柵欄橫斷去路。
柵欄後面,一個身形高挑的黑衣青年端坐木桌前。
桌子上並排碼著八塊散發著幽綠光芒的仙盟通關玉牌。
這光芒在鳥不拉屎的峽谷里,簡直比八個太陽還要刺眼。
而在桌子旁邊那塊顯眼的白木板上,兩行硃砂大字更是觸目驚心:
「無道宗獨家玉牌專賣。十萬中品靈石一塊。謝絕還價,支持宗主畫押打欠條。」
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硬闖者,毒粉配爆炎,後果自負。
雲烈停下腳步。身後十一個師弟師妹也跟著急剎車,一個個瞪圓了眼睛,甚至有人揉了揉眼眶,懷疑自己中了某種能致幻的極品瘴氣。
「這……這是作甚?」一名乾元宗弟子結結巴巴地指著那塊招牌,「買賣?在這兒?」
雲烈眉頭深深地擰緊。他修的是剛正劍道,腦子裡裝的全是降妖除魔、匡扶正義的大道理。這種滿銅臭味、且把仙盟莊嚴的大比視同兒戲的行徑,對他來說,衝擊力不亞於被天雷劈了天靈蓋。
「荒謬至極。」雲烈跨前一步,聲音洪亮,「大比本是各宗展示底蘊、弟子拼殺歷練的神聖所在。爾等將這通關信物當做市井白菜般買賣,簡直有違劍道剛正。是對整個修仙界規矩的褻瀆!」
面對這種正義凜然的指責。
坐在桌後的沈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屈起指節,在其中一塊玉牌表面輕輕叩了兩下。
脆響聲通過陸無轍做的那兩個木頭喇叭,被放大了數倍傳出去。
「客官。」沈淵聲音平穩,沒有任何波瀾,「買還是不買?不買麻煩讓讓道,別擋了後頭想晉級的隊伍。」
這話殺傷力極大。
雲烈身後有兩名弟子看著那玉牌,喉嚨忍不住上下滾動。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十萬中品靈石對乾元宗來說,絕不是拿不出來的巨款。
能花點錢直接保送第二輪,對於現在筋疲力盡的他們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但云烈是塊硬骨頭。
「無道宗?」雲烈反手握住背後重劍的劍柄,金屬摩擦聲錚錚作響。
「既然各位手握重寶設卡在此,我乾元宗自當按照仙盟真正的規矩來討教。」
他拔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這信物,我不買。我搶。咱們真刀真槍拼上一場。若我們技不如人,便甘願認輸;若爾等擋不住我乾元宗的劍陣,其中一塊牌子,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