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主席,」
陳正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切和討好,
「您今天匯報得真好,特別是那些具體事例和工人原話,特別有感染力,領導們都認可。看來這深入一線抓活魚,真是宣傳工作的法寶。」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試探著問,「您剛才提到的蘇藍同志……看來是個能沉下去的好苗子。您看,我們宣傳科最近實在是抽不開身。」
「六月份科里一個幹事要去夏收支農突擊隊,剩下的人還得忙著籌備七一的紅歌比賽、專題板報,人手是真緊。有時候稿子來源確實有點……單一。」
「要是方便的話,是不是能請蘇藍同志偶爾參與一下我們需要下車間收集素材的工作?」
「也算給我們科補充點新鮮血液,也給年輕人一個學習鍛鍊的機會。」
陳正心裡明鏡似的。
今天廠長明顯對這種生動材料感興趣,還點了他們宣傳科的名。
田麗華靠蘇藍提供的材料露了臉,他陳正要是能把蘇藍這個人或者她這種能力「接」過來,豈不是也能在領導面前多露露臉?
至少,以後寫匯報材料,不至於總是乾巴巴的。
這蘇藍,現在可是個「寶」。
田麗華腳步沒停,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淡淡看了陳正一眼,語氣平和:「小陳啊,認識到差距是第一步。宣傳工作,生命力就在於貼近實際、貼近群眾。蘇藍呢,是有點特別,她心思細,願意聽工人拉家常,也能把聽到的零碎,拼出個真模樣來。」
她略一停頓,像是斟酌,「不過,她終歸是細紗車間的擋車工,完成生產任務是頭一位。你們科六月要支農、要籌備七一活動,確實忙。」
「這樣吧,你們要是有特別重要緊急又需要深度訪談的任務,可以跟她們車間王秀芹主任商量,先借調幾天幫幫忙。對你們科的工作真有促進,往後怎麼合作,再說。」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陳正一個明確的「口子」
又牢牢扣住蘇藍的工人身份,把第一道關卡設在車間主任王秀芹那裡。
還留了活,顯得她完全是出於公心,毫無私念。
陳正卻是心中一喜。
有門兒!
田主席這等於開了個口子。
短期借調也是借調,只要把人弄過來,讓她顯出本事,以後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他連忙應承:「田主席考慮得周全!我回去就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任務,一定先跟王主任溝通好,絕不耽誤車間生產。蘇藍同志那邊,我也會親自去了解一下情況。」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
陳正快步往自己辦公室走,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手頭正好有個任務,要整理車間工人先進事跡,準備評選勞模。以前都是發個表格讓車間填,乾巴巴的。
要是讓蘇藍去跑跑,找那些積極分子,說不定能挖出點鮮活的細節和故事來……對,就這麼辦!明天就去找王秀芹。
另一邊,劉昌明跟周廠長說完事,目送領導走遠,臉上那層職業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露出底下精明的盤算。
他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心裡那本帳翻得嘩嘩響。
陳正急了,想抓蘇藍當救命稻草。田麗華呢?
看似不偏不倚,實則給陳正遞了梯子,看來也是想借蘇藍做點文章。這蘇藍……值錢了。
蘇藍……劉昌明眯了眯眼。
這丫頭不光筆頭子靈,還能摸到車間真實情況。
這可是有用處的。
不過,他劉昌明可沒想現在就把人調過來。
廠辦一個蘿蔔一個坑,動個人太扎眼。
他就是想著,搞個「基層信息員」的名頭,從各車間選一兩個人掛著,定期向廠辦反映點情況。
把蘇藍列進去,名正言順。
這樣他就能時不時聽聽車間裡的動靜,還不用擔什麼責任。
用好了,是咱廠辦工作細緻;用不好,也就是個臨時名頭,不傷筋動骨。
對,就這麼辦。
劉昌明回到辦公室,開始琢磨章程怎麼擬。
他臉上露出精明的笑。反正不占名額,先白嫖一段時間看看成色。
好用就繼續用著,不好用也沒損失。
田麗華回到辦公室,關上門。窗外的喧囂被隔開。
陳正的急切,劉昌明的算計,她都看在眼裡。
蘇藍就像一顆偶然被發現的、還裹著泥的河蚌,還沒等人看清裡頭有沒有珍珠,不同的手就已經伸過來了。
有人想拿她裝點門面,有人想借她鞏固權位。
這正是她樂見的局面。
她不需要親自下場去爭去搶,那樣太著痕跡,也容易授人以柄。
她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輕輕敲開河蚌的一條縫,讓裡頭那點不一樣的光澤透出來,自然會有識貨的人湊過來。
有人真心想用她,有人想占她便宜,蘇藍在這夾縫裡,反而能更快成長。
只要她自己爭氣,這些關注都會變成她的機會。
田麗華坐回桌前,拎起熱水瓶,給自己的搪瓷缸子續上水。
茶葉在滾水裡慢慢舒展開,上下沉浮,就像這廠里的人際關係,看似無序,實則各有軌跡。
她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
工廠就是個巨大的、複雜的機器,每個人都是其中的一個零件,也都想成為那個能影響機器運轉的關鍵齒輪。
今天,她只是看似無意地調整了一個小螺絲的鬆緊,卻已經悄然帶動了旁邊幾個齒輪改變了嚙合方式。
甚至可能引發一連串她自己也未必能完全預料的變化。
接下來,就看那個叫蘇藍的小螺絲,能否在這新的、複雜的受力中,穩穩地咬合。
並帶動屬於她的那一部分,朝著有利的方向,順暢地轉動起來了。
她相信,那丫頭有這個心性,也有這份能耐。
路還長,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