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裡,蘇紅和王梅正嘩嘩地洗碗。
蘇藍掃完地,看石頭被他爸蘇山回來接手去搬凳子,妞妞丫丫還乖乖坐著。
才端了一盆不太髒、沖沖就行的筷子勺子進去。
蘇紅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塊地方。
「又來了?紅臉白臉輪著唱?」
蘇紅嗤笑一聲,手下使勁搓著一個粘著飯嘎巴的碗。
「嗯。」
蘇藍把盆放下,挽起袖子。
「黃鼠狼給雞拜年。」
王梅在旁邊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端起一摞洗好的碗,扭身出去了,把地方留給姐妹倆。
水房裡就剩下嘩啦啦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蘇紅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混在水聲里有點飄:
「藍藍,有時候……姐是真眼熱你。」
她停下手,轉過頭看著蘇藍,那雙跟原身有點像的眼睛裡,閃著一種有點扎人的光,
「你命好。你是老疙瘩,爸媽打小就最疼你。 媽退下來。你能順順噹噹接上,成了正式工。」
蘇紅自顧自的說下去。
那眼神里的光晃得人心裡不是滋味,說不出是羨慕,是不甘,還是認了命。
「二妹那年月要是能有這機會……」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濃濃的可惜和一點點說不清的怨,
「日子也不至於……唉。」
話沒說完,但蘇藍懂。
下鄉的二姐,命運就走岔了。
而她,接住了這個機會。
蘇紅很快晃了晃腦袋,像要把那些沉甸甸的念頭甩出去,可眼裡的光暗了點,多了別的情緒。
「現在你又能寫文章,上了首都的報紙,名聲好聽,廠里領導也看重。」
她嘆口氣,
「不像我,出了門子,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在婆家……呵,伸手要錢的滋味,不好受。」
那聲短促的「呵」和一下子黯下去的眼神,讓蘇藍心裡發酸。
她看著蘇紅浸在油膩洗碗水裡的手,手背粗糙,指節有些粗大。
忽然間,她像是跳出了「蘇藍」這個身份,以一個旁觀者的眼光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生活給了她疲憊,給了她不甘,甚至給了她對自己妹妹的那麼一點嫉妒,可她卻能這麼坦蕩蕩地說出來。
不藏著掖著,不陰陽怪氣。
抱怨完了,該提醒妹妹的照樣提醒,該給的關心一點不少。
這份敞亮,在這個多數人習慣了把心事和計較悶在肚子裡的環境裡,顯得那麼珍貴,甚至有點……耀眼。
蘇藍心裡不由得感嘆,這個時代女人,活得真實,也活得不易,但這份敞亮和韌勁,讓人佩服。
「姐……」
蘇藍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里,覺得說啥都輕飄飄的。
蘇紅卻麻利地扯出個慣常的笑,好像剛才那一下只是錯覺:
「得,你別瞎琢磨,姐就是順嘴一說。你有出息,姐臉上也有光。今天懟那老刁婆,懟得痛快!咱老蘇家的閨女,不是麵團捏的。」
她話頭一轉,認真起來,
「不過藍藍,姐得給你提個醒,你這風頭出大了,眼紅的人指定更多。何家母女啥德行你今天也瞧見了,往後一個鍋里攪馬勺,自己多留個心眼。還有……」
她聲音壓得更低:
「媽疼你,但你二哥今天那臉你也看見了,他心裡能沒疙瘩?」
「往後說話辦事,該硬的時候硬,該軟和的時候也得軟和點,別叫人抓了話把兒。」
這番話,實實在在,有姐妹情分,有過來人的精明和無奈,也藏著她自己處境裡的體會。
「姐,我懂。」
蘇藍點點頭,不過這次叫聲顯得更親認真些。
對工作那份看重又多了幾分,也更警惕了。
「你在那邊……要是有啥難處,記得跟家裡言語。」
「我能有啥難處?」
蘇紅又變回那副不在乎的樣兒,手下飛快地沖乾淨最後一個碗,
「趕緊洗吧,弄完早點兒家走,累散架了。」
姐妹倆沒再多說,可有些東西,在這嘩啦啦的水聲里,好像更明白了。
食堂總算拾掇利索了,天也黑透了。蘇家人拖著快散架的身子,三三兩兩地往回挪。
看著大姐一家子身影沒進夜色里,星星稀拉拉地亮著,晚上風一吹,還帶著白天的燥熱氣。
婚宴的熱鬧勁兒散得乾乾淨淨,留下的是更清楚明白的家裡那本經,沉甸甸的人情冷暖。
路還長著呢,可經過這一天,她好像又明白了不少。
剛愣神沒一會兒,後頸就被人輕輕彈了一下。
「喲,我們廠的大筆桿子,擱這兒演林黛玉呢?」
三哥蘇民晃著膀子湊過來,手裡還拎著半瓶涼白開,他瞅了瞅蘇藍耷拉的臉,故意擠眉弄眼。
蘇藍被逗得鬱氣散了大半,抬腳就往蘇民小腿上踢:「蘇民,你討嫌!」
蘇民早有防備,嬉皮笑臉跳開半步:「踢不著,踢不著!」
蘇藍追兩步沒追上,扭頭沖鄧桂香喊:「媽!三哥欺負我!」
鄧桂香立刻瞪蘇民:「臭小子!多大了還打鬧!」
她把蘇藍拉到身邊,替她理理頭髮,又剜蘇民一眼,
「你是哥,讓著妹妹天經地義!」
蘇民縮脖子喊冤:「媽你偏心!」
蘇藍躲在媽身後做鬼臉,心裡那點沉鬱徹底煙消雲散。
夜風卷著紡織廠車間裡飄來的棉紗味,拂過她的臉頰。
蘇藍抬頭望了望天,星星比剛才更亮了些。
她不知道,明天一早,辦公室的消息,會像一陣風似的,吹遍整個車間,把她從轟隆作響的織布機旁,吹向一個全新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