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一推門進去,鄧桂香看見她,愣了一下,立馬換了語氣:
「還知道回啊?快倆月不見人影了!」
「媽,單位實在太忙了,抽不開身。」蘇藍笑著解釋。
蘇鋒抬手替閨女解圍:
「孩子忙地震調度、忙宣傳值守,那都是正經事,該忙。」
「你們都有理。」
鄧桂香嘴上不服軟,又對蘇藍問道:「早上吃了沒?我給你下碗面。」
「不用了媽,中午一塊兒吃。」
蘇藍在蘇鋒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隻搪瓷缸,「爸,心裡還堵著?」
蘇鋒捏著缸子,遲遲沒往嘴邊送,望著杯沿,良久才嘆出一口氣:「主席……怎麼說走就走了。年初走一個,夏天走一個,九月又走一個。哎…」
他抿了一小口酒,接著說:「你媽說我從年初喝到現在,其實也就這三回。我活了這麼大半輩子,是聽著他們老人家的教導走過來的。小時候家裡窮得吃不上飯,讀不起書,他帶著隊伍把天翻了過來。
後來參加工作,我就記住他一句話。為人民服務。就這一句,夠我使一輩子。」
蘇藍沒接話,過了幾秒才開口:「媽、爸我有個事跟你們說。組織上安排我去省委黨校進修,脫產一年,過幾天就走。」
蘇鋒眼底的悵然還未散去,又添了幾分驚訝。
一旁坐著納鞋底的鄧桂香動作也停了,輕輕咂了下嘴:「一年啊……那挺久的。」
正說著呢,門外突然炸起王梅的大嗓門,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們是沒看見!後頭老吳家那婆娘,還敢跟我搶東西!虧得我手快一把搶過來,就她那兩下,再來倆都不是我對手!」
蘇青輕聲勸她:「大嫂,街道辦統一挨家挨戶發的,家家都有,沒必要搶。」
王梅一邊進門一邊嘟囔:「有是都有,可好壞不一樣啊!剩下的不是皺的就是邊角殘的!再說我憑啥讓著她?上次供銷社買肉她就跟我搶!」
「還在一旁酸溜嚼舌根,說什麼『你小姑子不就是宣傳部的嘛,畫像都是市里發的』,酸話一套一套的!我可不慣著她。」
說著她唰地把懷裡的畫像展開,一臉得意:「你們瞅瞅!這張多板正,品相老好了!」
一旁的石頭立馬蹦起來,伸著小手嚷嚷:「我看我看!給我拿一會兒!」
「你看啥看,等下直接貼牆上。」
王梅說完抬頭,看見蘇藍坐在屋裡,立馬笑著打招呼:「藍藍回來啦?」
蘇藍應了一聲。
鄧桂香一聽進修一年,立馬著急追問:「那你工作咋說?」
王梅一聽「工作」,立馬湊上前:「啥工作啊?」
蘇藍又說了一遍去省委黨校學習的事,安撫她媽:
「組織部那邊說好了,進修期間保留關係。回來之後怎麼安排到時候再說。」
王梅眼睛一亮,急忙問:「那工資呢?工資還照常給不?」
蘇藍笑著點頭:「照常發,我組織關係還在市里呢,肯定得回來的。」
王梅當場驚嘆:「我的媽呀!還是當幹部體面!出去學習一年,啥活不用干,工資還照拿!那你回來指定要升官吧藍藍!你可太能耐了!」
蘇藍擺擺手:「就是去省里多學點東西,升不升職還不好說。」
「那還用說!你本事擺在這兒,早晚往上走!」
這種話不好多說,蘇青趕緊拉了拉王梅:「大嫂,別扯閒話了,趕緊把畫像貼上,我給你看看正不正。」
王梅把畫像鋪在桌上,仔細捋平褶皺,一邊找圖釘一邊說:
「這畫像印得真周正。現在整條街都在發,我聽街道辦的人說,都是你們宣傳部統一印好往下發的,是不是?」
「嗯,部里統一安排的。」蘇藍簡單應了句。
一旁的蘇鋒全程沒插話,盯著牆上剛貼好的畫像,慢悠悠開口:
「國家是真心栽培你。這一年踏踏實實學,好好長本事,別辜負組織的心意。」
蘇藍點了點頭。
***
九月底,宣傳部緊繃的活兒總算松下來,慢慢恢復平常的節奏。
蘇藍把手底下所有工作仔細捋了一遍,該交接的全部安排妥當。
她把一本工作筆記遞過去:「曉棠,這本筆記你拿著,裡面記了不少東西,說不定能用得上。」
唐曉棠接過本子,由衷說道:「蘇藍,這一年在部里,多虧你提點我,教了我不少東西,真謝謝你。」
蘇藍笑了笑:「別說這些見外的話,咱們互相搭把手,共同進步。好好干,爭取元旦前把代理副組長那個『代理』名頭去掉。」
「行,我一定好好努力!」唐曉棠笑著應下。
一旁趙敏開口:「蘇組長,我打算接著畫連環畫投稿。」
「儘管畫。」蘇藍鼓勵她,「畫好了記得寄一份給我看看。」
動身這天大清早,鄧桂香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在收拾行李。
蘇藍看著地上堆得滿滿的大包小包,哭笑不得:「媽,我就是去省里念書,又不是外出逃荒,您收拾這麼多東西,難不成要讓我把半個家搬過去?」
「你哪裡懂。」鄧桂香頭也不抬,手上不停,「出門在外處處不方便,東西多備點,總沒有壞處。」
王梅也在一旁幫忙整理。
蘇藍望著一大堆行李,無奈嘆氣:「等齊越來送我,可有得他受累了。」
沒一會兒齊越就來了,氣色比剛從災區回來那會兒好看不少。
看見鄧桂香一個勁往蘇藍身邊堆包裹,他趕緊上前接過來:「阿姨,我來拎。」
鄧桂香連忙招呼:「小齊來啦!麻煩你跑一趟。」
「沒有,應該的。」
兩人趕到火車站候車大廳,人聲吵吵嚷嚷。
檢票通知一響,兩人跟著人流走上站台。
齊越拎著大大小小行李,跟著蘇藍登上火車,找到座位,一件件把包裹擺放穩妥。
收拾完,他站在過道上,沒有馬上下去。
齊越靜靜看著她,開口囑咐:「到黨校安頓好了,記得常給我寫信,信要及時回,有電話也別忘了接。」
蘇藍點點頭:「知道啦,你都說好幾回了。」
齊越眼神帶著點幽怨,看著她:
「你一旦忙起來,什麼都容易拋在腦後。」
蘇藍一時沒接上話。這話還真沒冤枉她,她是真能幹出這事。
齊越見她不吭聲,輕聲問:「元旦回來不?」
蘇藍想了想:「到時候再看。放假就回,不放假就不回。」
齊越沒有追問,只是低聲道:「那我到時候去看你。」
蘇藍側頭看他:「你倒挺勤快。」
「勤快才追得上你。」
蘇藍笑了一聲,拍了他一下:「好好說話,別夾帶私貨。」
「不夾帶。」齊越正色道,「句句都是實話。」
站台上傳來乘務員催促送客的喊聲。
齊越往後退了半步:「我不多待了,路上自己當心點。」
「曉得。」蘇藍坐在位置上抬頭望著他。
齊越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轉身走出車廂。
一路顛簸,火車抵達省城。
蘇藍拎著行李,按著通知書上的地址,找到省委黨校。
學員科門口人來人往,各地抽調過來進修的幹部陸續前來辦理手續。
蘇藍拿著報到通知書、組織關係介紹信排隊等候。
正低頭清點手裡的材料,身側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同志,你也是參加本年度一年制幹部進修班的?」
蘇藍抬頭望去。
男人個子高挑,一身挺括的藍色中山裝,眉眼清爽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