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裝作沒聽見，把臉側到一邊，對著路過的一個年輕工友吆喝：「看看磁帶嗎？都是新到的貨，小虎隊、郭富城全都有，四塊二一盤了！」
陳濤在玉梅攤子前站了幾秒，見玉梅沒理他，然後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玉梅，你別這樣。」
玉梅聞言，這才抬起頭，目光冷冷地盯著濤子：「有事？」
陳濤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玉梅的眼神會這麼冷，隨即堆起笑臉：「沒事，我就是陪陪你。」
玉梅沒搭理，繼續低頭，開始整理被人翻亂的磁帶，拿抹布擦掉其中一盤封面上的手指印，擺正，又轉頭招呼，旁邊正在翻隨身聽的顧客。
陳濤就在玉梅旁邊站著，手插在口袋裡，像根電線桿一樣杵在那裡。
路過的人，時不時往他們這邊看一眼，大概也覺得一個大男人，蹲在女攤主旁邊，不買東西，光站著有點奇怪。
等挑磁帶的顧客走後，玉梅忍了半分鐘，終於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濤子，你回去吧。我這裡不需要你，而且，我們也分手了。」
「玉梅，我跟那個董淑珍，真的沒什麼。」陳濤往前邁了半步，語氣急切起來，「我都跟她說清楚了，玉梅，你放心，以後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
玉梅冷笑了一下，連反駁都懶得。
可陳濤還在說，說著什麼，他真的已經跟董淑珍撇清關係了，以後再也不賭了，工資全交給她管。
玉梅打斷他：「濤子，我把我的錢都給了你，可你呢，你把所有的錢都花在董淑珍身上。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現在要跟我過日子了？啊？」
「我……」陳濤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裡。
「別的話，我也不想多說了。你早點把欠我的錢，還給我。」玉梅低下頭繼續整理磁帶，語氣平淡的，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工友，交代一句無關緊要的事。
陳濤聽到這句，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不過，那點陰冷的情緒，只亮了一瞬就被他壓回去，陳濤又掛上笑臉，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玉梅，我們真的要這樣嗎？那天，董淑珍來找你的事，我不知道。你放心，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跟她已經撇清關係了。」
玉梅覺得可笑。
看來，那天董淑珍在她攤子前挨了一巴掌、被強哥逼著賠了七十塊錢的事，已經跟濤子說了。
就是不知道：董淑珍是怎麼添油加醋說的。
現在濤子在她跟前，說他已經跟董淑珍撇清關係了！玉梅對此，是不信的。
就算真撇清了又怎樣？
從小，玉梅就明白，好馬不吃回頭草的道理。
她記得小時候，隔壁村子有個姓許的婦女，她老公每次喝完酒就發酒瘋，把她往死里打。
那婦人，每次被打了，都說要離婚，可她老公酒醒了，哄一哄，兩個人又和好。
但下一次，男人只會打得更狠。
玉梅放學路過她家門口的時候，還見過幾次，而那婦人鼻青臉腫，蹲在門檻上哭的樣子，玉梅她到現在都記得。
後來，那許婦人被打得實在受不了，一氣之下跳了河。
人沒了，
撈了好多天，都沒撈上來。
結果村里人怎麼說？
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活該」。
背叛就跟家暴一樣，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玉梅？」陳濤在旁邊，還在一直說，聲音越來越急。
可玉梅怎麼都不理。
濤子終於繃不住了，聲音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不甘，「玉梅，你到底想怎麼辦？我都這樣求你了——你是想，讓我給你跪下嗎？」
玉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濤子，淡淡開口：「好，你跪吧。」
誰知，陳濤聽到玉梅這話，直接冷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從內心裡，濤子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想法，剛才的那句話，不過是拿來壓玉梅的籌碼，以為玉梅會被「下跪」這兩個字嚇住，會心軟。
可濤子沒想到，玉梅直接接住了這句話。
濤子盯著玉梅。
玉梅也直視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盯著，足足十幾秒。
最後，是陳濤先撇過臉，丟下一句話：「行，張玉梅，你給我記著。」
說完，濤子轉身就走，步子又急又重。
玉梅攥緊了手，心裡浮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和濤子之間的關係，就變成這樣了。
也許，人生就是如此，哪怕是朝夕相處過的兩個人，也會在眨眼之間，變成過客。
玉梅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準備繼續招呼顧客。
可，陳濤走了沒幾步，居然又折返回來了。
下一秒，陳濤站在玉梅攤子前，伸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命令的口吻：「玉梅，那張欠條呢？你先拿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