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嫻墜入了一個又深又長的夢境,斷斷續續,總是沒有盡頭。
她看到自己和王珏前世最後的兩次爭吵。
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那時候,王夫人催孩子催得厲害,她作為已經進門三年得媳婦,膝下沒有兒女傍身,說不著急也是假的。
更不提王珏身旁多少女子虎視眈眈,別說是貴妾、妾,即便是無名無份的通房,都多的是人覬覦。
謝婉儀、謝婉茹姐妹倆陰陽怪氣說她不賢又無德,被這二人收買的丫鬟也多背地裡嘲諷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要是放在一般姑娘家身上,這日子就是忍氣吞聲、眼淚拌飯,可惜,她不是。
她先是將背後說閒話的丫鬟一人打了一頓板子,後又揪出這些丫鬟身上的金玉之物,揪出其背後謝婉茹指使的真相。
後院裡雞飛狗跳,她不怕;
家醜不可外揚,她也不在乎。
她在自己家都沒受過委屈,沒道理在王家就要忍受這幫賤人。
現在想來,理智情況下的她其實不會鬧得那麼難看,那時候,余氏讓周嬤嬤給她下的亂人心智的藥,已經就在奏效了。
而謝婉儀那些人,甭管是知情還是不知,總是抓住了她易怒暴躁這一點,也明確王珏是多顧忌家族尊嚴和體面的性子,她越鬧,和王珏的夫妻關係就會越僵。
事實也的確如此。
後院一連幾次不得安寧,這讓本就在被朝堂事務不堪其擾的王珏也耐心告罄。
做人媳婦,好像天生就矮一截。
當時王府里,不管和誰對上都是她理虧。
王夫人是婆母,是長輩,孝字大過天,她和王夫人對上就是自討苦吃;
王淑慧和王淑媛是妹妹,做嫂子的應該大度,不該和她們計較;
至於謝婉儀和謝婉茹,是客人,她這個少夫人,和客人斤斤計較,會讓人懷疑王氏的待客之道。
她當時活得是真窩囊啊!
郗令嫻被這股窩囊憋醒,睜開眼的一瞬,手臂間撕扯的痛楚讓她瞬間回神。
「梵梵?梵梵你醒了?」
熟悉的大嗓門,一聽就是大哥的。
也不知許昭蘭許姑娘若是看到她大哥那些不講究大老粗的一面後,還能不能保持一顆愛慕的心不變。
喉嚨幹得難受,她微掙,才發覺自己的手臂在被人握著。
她側頭,先看到支著下頜、坐在床沿的王珏,似乎也是剛被郗叡大大嗓門叫醒,眼神有些惺忪。
見她醒了,傾身湊上前,嗓音干啞,「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郗令嫻掙了掙被他箍住的那隻手,「沒你攥著,我肯定渾身上下都舒服。」
「……」
王珏默默鬆開,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經紅了大片。
指尖摩挲,這是金窩裡才能養出的如玉肌膚。
郗令嫻就該過好日子,沒落的裴家、沒出息的贅婿,都配不上她。
郗叡望著這二人,只覺得哪裡不對。
「清予,我妹妹已經醒了,你也該回去好好歇著了吧?你肩膀上還有傷呢。」
郗令嫻揉著額角緩緩坐起身,「你們倆一直守在這?沒人去審刺客?」
「有,父親親自審著呢。」
郗叡倒了杯溫茶遞給她,叫來丫鬟,「去稟報父親,女郎已經醒了,無需擔心。」
丫鬟哎了聲跑走。
王珏不疾不徐喝著茶,眸色忽明忽暗;半晌,擱下茶盞。
「佑安,我打算明日起身趕赴江州。」
郗叡一怔,「這麼突然?年都沒過完幹什麼這麼著急?」
「這次的刺客,要麼來自建康,要麼來自江州。」
「建康有我父親坐鎮,掀不出什麼大的風浪,就只能是江州了。」
郗叡也不傻,略一想就能明白、
「看來是有人不想你能順利抵達江州啊。」
「不過也是,江州作為荊、揚二州的要衝,可以說是中流砥柱,朝廷里,覬覦江州刺史這個位置的士家,簡直是不勝枚舉。」
郗令嫻前世不懂什麼要衝,今生多看了幾本書,又有上輩子的經驗,多少明白了點。
江州駐有大量精銳水軍拱衛長江防線,更坐擁兩大糧倉。
說是朝廷的經濟命脈也不為過,可以說江州在誰家手裡,誰家在朝廷就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琅玡王氏仗著家族勢力占儘先機,但不代表其他士族會聽之任之、無動於衷。
畢竟從建康到江州這一程山高路遠,眼下世道又亂,遇到個強盜劫匪、或是有個小病小災的,誰能說得准。
郗叡咬牙,「後趙那邊,一直也不老實,蠢蠢欲動,京口這也離不開人,隨時都有的一戰。」
「所以,江州不能出任何岔子。」
一旦江州落入別手,他們兩家將會面臨左右夾擊。
郗令嫻看看郗叡,又瞧瞧王珏。
「等等,是不是得把蠱蟲先解了再說?」
郗叡一拍腦袋,「是啊,你之前不是說你體內是母蠱,貿然離得太遠,你們倆真的可以嗎?」
王珏若有所思:「依周先生所言,子蠱寄居的身體是不得離開母蠱得。」
郗令嫻眨了眨眼,「什麼意思?我不能離開你?」
王珏定定看著她,點頭。
郗令嫻有點抓狂,「那,那你得解蠱以後再走啊,不然我怎麼辦?」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郗叡不幹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還在這呢。」
郗令嫻:「你別說那些不切實際的,明日路娘子和文大夫會登門,且聽聽他們的解蠱之術再議論吧。」
王珏神色嚴峻,「可江州之勢,多耽誤一刻便多一分變故。」
郗令嫻頓時有點分不清他是真的假的。
「大哥……?」
郗叡也有點拿不準了。
「不用這麼急吧?」
王珏蹙了蹙眉,半晌,「即便是路娘子那幫人能和周先生一起擬定出解蠱的辦法,那你們又可知解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據我所知,解蠱最簡單的法子就是僱主一方死掉……其次的攆蠱和驅蠱都非易事,即便是最高明的大夫,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佑安,你也是帶過兵的,當知這個時間對對峙的雙方來說能發生什麼。」
郗叡都明白,可……
「這些道理我都懂,但梵梵和你無親無故的,怎麼能和你走?」
「江州那麼遠,我父親怎麼可能同意,這不是痴人說夢;就是梵梵她自己,也不可能願意,你說是不是?」
王珏:「我知道這有些離奇,罷了,就像你說的,明日先請兩方的大夫議一議再定吧。」
現下也只好這樣。
郗叡忽覺世間事皆由天定。
若是當初王珏能早些發現對他妹妹的心意,現在兩家結秦晉之好,哪還用考慮擔心這些有的沒的。
都是天意啊。
清予和他妹妹這一段,註定了要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