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過勁來的藍糯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眶沖薄倖控訴:
「你這個瘋子!來這一趟被你嚇得心驚膽戰,半條命都沒了,結果連個子兒都沒撈到!拿一張口頭支票騙鬼啊!讓我們以後怎麼信任你?怎麼認你做老大?!」
旁邊的藍翡雖然沒出聲,但也顫顫巍巍地點頭附和。
其實這世道他們兄妹倆活得確實苦,多個人搭夥是好,但這新老大未免也太考驗人的心臟了。
作為罪魁禍首的薄倖,顯然對坑蒙拐騙的行徑做得手到擒來。
他靠在旁邊的GG支架上,道:「什麼叫什麼都沒撈到?」
薄倖擺出一種看透商界風雲的資本家做派:「高端詐騙的第一奧義,叫放長線釣大魚。」
他回想起剛才時樂那副被氣得磨刀霍霍、卻依然沒有出口賴帳的態度,篤定地笑道:
「就沖他那個死要面子、把責任感頂在腦門上的缺心眼態度,我敢保證,這一千萬已經變成他心裡的死結了。」
「等那小子以後飛黃騰達有了錢,絕對會主動上門來找我們結帳的。」
藍糯聽著他這番頭頭是道、連傳銷頭子都要自愧不如的言論,眉頭忍不住微微皺了起來。
她有些狐疑地盯著薄倖那張毫無破綻的側臉。
這傢伙……怎麼好像對時樂極其了解似的?
明明才第一次見面,卻連人家的心理底線都摸得一清二楚,簡直就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樣。
不過,時樂剛才有一點確實沒有認錯。
他們兄妹倆,確實是「火種」的人。
更準確地說,他們是舊時代的遺脈。
只不過到了他們這一代,血脈早已稀薄得可憐,既沒有權勢,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強悍武力。
家裡剩下的,全是一群只能躲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苟延殘喘的老弱病殘。
長輩們顯然不能眼睜睜看著家族就這麼在陰溝里徹底斷絕,便狠下心,硬生生把他們這兩個唯一還有點行動力的小輩給推了出來。
他們兄妹倆在外頭坑蒙拐騙、四處碰壁,就是想拼死搏一把,好歹保住家族最後的一點傳承。
畢竟在舊時代,這世上上下的等級壁壘,還沒有如今這般令人窒息的森嚴。
可自從「元核」降世,一切都變了。
掌控了元核力量的財閥們,如同神明般高高在上,徹底壟斷了所有的生存資源。
在他們制定的絕對規則下,連最基本的呼吸和飲水都被貼上了極其昂貴的價簽。
這就導致了像第九區這種最底層的貧民窟里,人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已經被徹底透支,陷入了一種「存在即負債」的絕望死循環。
為了穩固這令人絕望的階級統治,那群高坐在雲端的大人物們,恨不得殺光所有還能記住那段歷史的舊人。
只要他們這些舊時代的家族還活著一天,財閥們就如鯁在喉。
為了躲避清算,他們每天東躲西藏。
在這暗無天日、充滿惡意的第九區待得太久了,哪怕是曾經高貴的血脈,為了活下去,藍糯也不可抑制地染上了屬於底層的市儈、多疑,以及那種草木皆兵的警惕氣息。
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在這種隨時可能橫死街頭的泥沼里掙扎求生,永遠不可能再毫無保留地去相信任何人。
可是現在……
藍糯微微抬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落在了眼前這個自稱是他們「老大」的青年身上。
那人正懶洋洋地靠在GG牌支架上,嘴裡極其沒心沒肺地盤算著怎麼把時樂那一千萬給榨乾。
不管是剛才拿她和哥哥的命去賭幾十把槍口,還是把堂堂反抗軍首領當成冤大頭來宰,亦或是現在這副把天王老子都當成韭菜割的流氓氣場...
都透著一股與這個絕望世界格格不入的瘋狂。
在這個連「活著」都需要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財閥時代,這種毫無底線、百無禁忌的張狂,竟然莫名地給了藍糯一種極其詭異的安全感。
藍糯緊緊攥成拳頭的手指,在霓虹燈的閃爍中,一點點鬆開了。
也許,跟著這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他們真的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硬生生蹚出一條連財閥都算不到的活路。
她抿了抿乾澀的嘴唇,看著薄倖那張臉,在心底暗暗做了一個極其冒險的決定:
試著放下一點防備。
試著...多給予一些信任。
或許……在這個連存在都成為一種負債的絕望深淵裡,跟著這個百無禁忌的混蛋,他們就真的有可能……把那群高高在上的財閥,連同這狗屁不通的世道,一起掀個底朝天,護住舊時代最後的火種。
就在藍糯的情緒剛剛醞釀到最悲壯巔峰的時候——
某混蛋卻理直氣壯地看向這兩位舊時代的遺脈:
「事已至此,既然大家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為了慶祝咱們偉大團隊的正式成立……」
薄倖極其囂張地搓了搓手指:
「兩位,誰先墊錢請你們老大吃頓好的?我快餓死了。」
藍糯:。
她剛在心底建立起來的那點感動濾鏡,隨著這句極其不要臉的發言,瞬間碎得連渣都不剩。
她滿腔的悲壯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沒好氣地翻了個極其巨大的白眼,咬牙罵道:
「滾蛋!我媽還等我們回家吃飯呢,誰有錢請你!」
說完,她一把拽住旁邊還在發愣的藍翡,氣呼呼地轉頭就走。
兄妹倆的背影在第九區閃爍的燈下拉得很長,似乎真的打算就這麼把這個極其不靠譜的新老大扔在街頭挨餓。
然而,剛走出沒幾步,藍糯的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她停在原地,捏著衣角,像是做了一番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
最後,她還是有些彆扭地轉過頭。
看著還站在GG牌下、雙手插兜看著他們的青年,藍糯試探著揚了揚下巴。
這句邀請雖然生硬,卻透著把對方划進自己保護圈的真誠:
「……你來嗎?」
「……」
聽到這句等於「帶你回老巢」的毫無防備的邀請,青年明顯愣了一下。
燈光絢爛的光影落在他那張總是漫不經心的臉上。
他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眼底那層令人捉摸不透的薄霧似乎被夜風吹散了些許。
隨後,他邁開長腿跟了上去,輕笑道: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