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斯年沒有推開她,只是微微歪著頭,垂眸看著眼前崩潰的女人。
他沒有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仔仔細細地欣賞著她的痛苦、她的絕望、她的卑微,像是在看一場珍貴的絕版演出。
良久,他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淺淡、溫和,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笑。
那是一種「善心大發」的神情,仿佛施捨憐憫一般,決定給這對苦苦掙扎的父母,一個期盼已久的答案。
一旁的李建國剛追出來,看到顧斯年這抹笑容,心臟驟然緊縮,一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祥預感瞬間席捲全身。
尤其是在他的目光掃過江家傭人時,那個一直沉默伺候江家的保姆,此刻眼底竟閃過一絲詭異的、近乎釋然的生機,這讓李建國渾身汗毛倒豎。
「顧斯年!」李建國臉色劇變,厲聲呵斥,猛地邁步想要上前阻攔。
可一切都為時已晚。
顧斯年微微俯身,湊近江母耳邊,聲音輕柔、清晰:「江屹,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們,他一直在和你們在一起。」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道悶雷炸在江家父母耳邊。
江母滿臉淚水,死死抓著顧斯年的衣袖,渾濁的眼裡滿是茫然無措,她根本沒聽懂這句溫柔話語背後,藏著何等令人髮指的真相,只是哽咽著不停追問:「什麼意思……你說什麼叫一直在我們身邊?屹屹到底在哪?你說清楚啊!」
江父也撐著虛弱的身體上前,眉頭緊鎖,眼神急切又慌亂,死死盯著顧斯年,等著他給出明確的答案,滿心都是找到兒子的最後希冀。
他們還活在兒子能歸來的希望里,全然未察覺那句「一直在一起」,是比死亡更殘忍的真相。
顧斯年唇角的笑意更深,剛要開口,將那毛骨悚然的事實徹底挑明,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李建國幾乎是沖了過來,面色鐵青,眼底滿是急切與厲色,根本不給顧斯年再吐一個字的機會,強行拉著他就往警局門外走,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別再說了!」李建國沉聲呵斥,腳步飛快,餘光瞥見江家父母還茫然追上來想要追問,他立刻轉頭對著大廳的警員厲聲吩咐:「攔住他們,安撫好江先生江太太,做好筆錄登記!」
警員們見狀立刻上前,攔住了還在茫然哭喊的江家父母,兩人被攔在原地,依舊沒明白剛才那句話的深意,只是不停掙扎著,嘶吼著追問江屹的下落,絕望的哭聲迴蕩在大廳里,卻再也得不到顧斯年的半句回應。
李建國將他塞進車裡,一路沉默,車速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
直到車子駛到顧斯年家樓下,他才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車廂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過了許久,李建國才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複雜:「你知道你剛才那句話,會逼瘋他們嗎?」
顧斯年側過頭,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的笑:「那其他人的父母,就活該一直活在地獄裡嗎?」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李建國的心口。
他張了張嘴,原本到了嘴邊的斥責、規勸,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晚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凝滯的沉重。
李建國轉頭看向顧斯年,少年側臉依舊溫和,路燈的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他眼底深不見底的荒蕪。
那是被無盡霸凌碾碎過,又在無數個絕望夜晚裡,重新拼湊起的、帶著戾氣的平靜。
「下車吧。」李建國偏過頭,不願再看顧斯年的眼睛,聲音沙啞,「以後,好好讀書。」
顧斯年沒有多說,輕輕推開車門,腳步從容地走下車。
他站在樓道口,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手,像是告別,又像是宣告這場復仇的終局,隨後便邁步走進了黑暗的樓道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事情看似結束了,卻又從來都沒有真正結束。
江屹的父母整日沉浸在失子的癲狂與茫然中,無心打理偌大的家業,接連耽誤了公司數個重要項目。
本就搖搖欲墜的江家產業,又被熱心市民接連舉報,偷稅漏稅、產品以次充好、惡意打壓同行等一樁樁黑料徹底爆發,證據確鑿,無從抵賴。
一夜之間,江家徹底破產,資產被全部查封凍結,昔日風光無限的江父,也戴上手銬,面臨漫長的牢獄之災。
江母承受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精神徹底崩潰,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整日瘋瘋癲癲,嘴裡反覆念叨著江屹的名字,再也沒了往日的驕縱跋扈。
而那所看似平靜的重點高中,也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警方關於腸道人體組織的調查雖未公開細節,可流言終究還是傳遍了整個校園。
再加上江屹、白薇薇等人昔日的霸凌惡行被一一扒出,全校師生都得知了那個毛骨悚然的真相。
校園裡的輿論徹底發酵,沒人再同情江屹、白薇薇、張波、范大勇的結局,所有人都在唾棄他們昔日的惡行,細數他們對同學的霸凌、對弱小的踐踏,感慨他們罪有應得。
所有人都在談論這場離奇的復仇,談論那些被權勢掩蓋的苦難,唯獨安小夏,面無人色,渾身冰涼。
她比誰都清楚,江屹剛失蹤的那段日子,她還沒和白薇薇撕破臉,整日跟在白薇薇身邊,一次次走上二樓的員工食堂,吃下過無數頓熱氣騰騰的飯菜。
那些她曾覺得可口的味道,此刻化作無盡的噁心與恐懼,狠狠攫住了她的喉嚨。
她不敢細想,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自己當初吃下去的,到底是什麼。
極致的恐懼與反胃,徹底擊垮了她。
等到顧斯年第二天背著書包,神色如常地回到教室時,教室里早已物是人非。
江屹、白薇薇、張波的座位空空蕩蕩,積了薄薄一層灰塵。
而安小夏的座位,也同樣空無一人。。
有同學小聲議論,說安小夏受到了強烈刺激,已經徹底吃不下任何東西,患上了嚴重的厭食症,哪怕滴水不進,也會不停乾嘔,家人無奈,只能將她送到醫院,進行強行治療。
顧斯年目光淡淡掃過那些空座位,沒有絲毫波瀾。
上課鈴聲響起,新的班主任拿著課本走進教室,輕聲安撫著同學們的情緒,試圖讓一切回歸正軌。
顧斯年緩緩翻開自己的課本,陽光透過教室的玻璃窗,落在他乾淨的側臉上,溫暖而明亮。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溫和又平靜的笑意,眼底沒有仇恨,沒有偏執,只剩一片釋然。
窗外晴空萬里,風輕雲淡。
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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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啊,你一定要好好努力,用功讀書,早日救我和你爹脫離苦海,我和你爹的將來,就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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