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聲,青黛不自然又特別規矩地回了一句:「你好。」
往常只要秦知游在,衝出來行俠仗義的事都是他做,如今秦知游成了裊裊一縷幽魂,她腦袋一熱,就衝出來了。
此刻這點熱量還盤旋在她臉上,她不知做什麼表情,只暗吸一口氣,擺出一張臭臉。
周圍人群的注意力被短暫吸引過來,但因他們大多又餓又冷又困,只看一眼,又各自轉回身,等日出的等日出,掛紅繩的掛紅繩。
鄭啟匆匆瞥了眼旁人,他一推眼鏡,低聲:「我和這位小姐是好朋友,需要你多管閒事嗎!你再胡說八道污衊我,我就告你!」
「行。」青黛晃了晃手機,「你去告。」
鄭啟臉色稍變,用手指著青黛,「你偷拍我?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立刻刪了!」
「鄭啟。」羅漪往左橫跨一步,站到男人面前,擋住了他咄咄逼人的視線,「你再多說一個字,就是我告你了。」
「……好。」鄭啟奮力攥緊手指,「羅總,你的研發團隊還需要一位主工程師吧?你確定?」
羅漪將臉側的長捲髮撥到耳後,「挑你合作是我看走眼了。快滾吧。」
鄭啟的目光在對面的兩個女人臉上打轉,他冷笑:「沒了我,我看你怎麼辦!」
「多管閒事。」他走時,路過青黛還狠狠地撞了一下她的肩。
「你大爺的!這姓鄭的找抽呢!」秦知游怒火衝天,對著男人的後腦勺就是幾拳。
青黛上身一晃,一隻手扶住了她,眼前長捲髮的女人面帶赧然:「不好意思,牽連你了。」
青黛默,憋了一會兒:「沒事。」
羅漪見狀,反而輕笑道:「剛才你真的拍下來了?」
「……沒。」青黛以為她會介意,語氣認真了些,「我沒來得及拍。你可以看我的手機。」
「別害怕。我又不在意。」羅漪挑眉,眼中不自覺漫出笑意,「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可愛呢?」
「那個……我走了。」青黛繼續要往人堆里擠。
「哎?」羅漪摟緊了青黛的手臂,「我們倆也不算陌生人吧,怎麼這就跑了?難道你介意我是秦知游的前女友?」
青黛垂眸,她能感受到羅漪的手似乎還在不自覺地打顫,也許是冷,也許她尚未從剛才那場騷擾中緩過勁。
青黛看向秦知游。
秦知游攤手:「別看我。我倆的身份多尷尬,況且她是在跟你說話。」
「……」青黛往前擠了一小步,離羅漪更近,她開口,「沒有。我不介意。」
羅漪看看她,又看向鴛鴦樹:「你一個人過來看日出嗎?」
「這裡很有名。」青黛回。
羅漪靜了片刻,問:「你還是放不下他嗎?」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
青黛沒說話。
羅漪伸手撥弄長發,笑得眯起眼:「作為過來人,我勸你早點把那傢伙忘囉!他一個沒心沒肺的渾小子,勁頭過了就分手,活夠了就離開人世去別處瀟灑,徒留我們在原地傷心而已。」
「所以,」她一皺鼻子,「你也去談十個八個,叫那個人自己後悔去吧,誰讓他不聲不響就走了?」
「喂!我哪裡沒心沒肺了!我對每一任都是很認真的好不好!」秦知游沒好氣。
青黛夾在這對互有怨言的前任之間,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解釋道,「知游那個時候對你應該是認真的。」
「……」羅漪無聲揚唇笑,「嗯。可是人都走了,我又不可能抱著回憶過一輩子。我才不會站在原地等他,顯得我多沒出息似的。」
她扭頭看青黛,微弱的天光下她的神情十分清晰,雖然遺憾,也會難過,但此刻是平靜而溫柔的,「我早就放下他了。」
「但比起怨恨,我覺得知游會祝福我。」
青黛原本安靜傾聽著,直到撞入羅漪的視線里,她才發覺女人的這番話似乎別有深意,好像是特意說給她聽的。
放下秦知游……
可她短暫貧瘠的人生里,像朋友,更像親人的秦知游占據了她太多記憶。
斷骨連筋,她可以怎麼辦?
「……」青黛張了張嘴,她側過臉,秦知游愣愣地看著羅漪,隨即失笑,這位年輕瀟灑的公子哥眉眼間流露出淡淡的溫柔,他點頭,「嗯。羅漪,我祝福你。」
為什麼他們都能做到坦然放手?
為什麼互相告別後,他們看起來也可以那麼幸福?
青黛凝視著那抹半透明的幽魂,悶悶應了一聲,「嗯。他會祝福你的。」
羅漪輕輕拍她的手臂:「今天謝謝你。往後如果遇上不高興的事,歡迎你來找我。我不管,我可把你當朋友了啊。」
青黛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只輕聲說:「也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
羅漪笑起來:「天快亮了。」
「這天凍得我受不了。我先走了。」她將手中多餘的紅線塞入青黛口袋,「青黛,下次見,我請你吃飯。」
青黛一臉冷淡,也沒有應。
秦知游急得直拍她:「點頭yes,點頭yes,gogogo!」
青黛低頭看了掌心兩秒,攥著紅繩往前擠:「什麼場面話你都信。」
忽然,她的右肩被人輕拍一下。青黛扭頭,是羅漪大方明媚的笑臉。
群山之上燃起極淡的金輝,羅漪攤開手掌:「差點忘了。留個電話吧。」
青黛一愣。
片刻後,青黛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往外蹦,報出了自己的電話。
……
與此同時,伯恩一行人終於登頂。
「Gavin,」伯恩揉著後頸,「你嘴怎麼那麼嚴啊!我不就是想問問你和那位小姐進展如何了?你都沉默一路了,怎麼?昨夜和她聊得不順利?」
秦觀生淡聲:「她並不喜歡我。所以,伯恩,不要再談這件事,明白了嗎?」
「你不否認你對她有意思了?」
秦觀生說:「那麼,我應該為你眼中『顯而易見』的事多費口舌嗎?」
伯恩哇哦一聲,豎起大拇指,「你對這段禁忌之戀倒夠真坦然的。不愧是Gavin,我敬佩你。」
他笑嘻嘻攬住秦觀生的肩,「我有個同事可喜歡撬人牆角了,要不要我讓他傳授你幾招啊?」
秦觀生還沒說話,伯恩自顧自,「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們道德感比較強,但與其虐心傷身,不如大膽一搏呢!」
「哦哦?你看,那位小姐長得好像你的艾小姐,上去搭個訕怎麼樣?」
秦觀生抬眼,在鴛鴦樹下果真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推開伯恩的手,大步往那處走。
到樹下時,青黛已經掛好了一條空蕩蕩的紅繩,正踮起腳去掛另一條沒有姓名木牌的。
周圍都是牽手相擁的情侶,唯獨她孤零零一個,還顯得尤為專注。秦觀生沉默著盯了片刻,問:「你在為誰掛紅繩?」
青黛本在出神,她一用力,就給手中的紅繩打了個死結。
她聽出了秦觀生的聲音,沒有回頭。此時天際金光更甚,晨風拂過,青黛半眯起眼,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好似聞到了陽光和樹葉的清甜味,竟有種神清氣爽的輕盈。
她輕飄飄道,「說不準。可能是為自己求一段新姻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