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帶著葉允棠來到了一片依山傍水的山坡上。
山坡上有三座墳。
蕭凜跪下來對著其中兩座墳磕了三個頭後,他來到最邊上的一座墳前。
他單膝跪地,抬起手,擦了擦墓碑上那張照片。
葉允棠搓了搓手臂後,走到蕭凜身後。
她垂眸朝蕭凜擦過的那張黑白照片看去。
那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模樣,俊朗帥氣,眼神明亮,唇角勾著若有似無的笑意,看上去就一身正氣。
她剛想問蕭凜為什麼帶她來這裡,就看到了墓碑上刻著的名字——蕭臨。
「他的名字,跟你的名字很像。」
蕭凜點了點頭,眉眼幽沉,輪廓緊繃,顯得無比凝重和悲痛。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葉城是蕭凜爺爺的老家,他九歲那年,跟著家裡人從京北來到葉城掃墓。
小時候的他,調皮搗蛋,趁著家人們掃墓,他偷偷溜下了山。
他想要去山腳小河邊摸魚捉蝦,沒想到,一場災難正等著他。
他剛走到小河邊,就遭遇到了綁架。
意識模糊間,他聽到綁匪低聲交談,提到了他爺爺的名字。
他爺爺是手握重權的首長,政治上博弈向來殘酷,這夥人是爺爺政敵派來的。
綁走他,是為了要挾爺爺。
他們提出的要求很無理,他差點被撕票。
深夜,他趁綁匪鬆懈,掙脫了被磨破的繩索,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那些人很快就追了上來,他拼了命的往公路上跑。
但他受了傷,又還只是個孩子,剛跑到公路上,就摔倒在了地上。
眼看那些窮凶極惡的人就要追上來,一輛摩托車駛了過來。
一個中年男人載著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孩過來了。
看到他渾身是血的摔倒在地上,中年男人和男孩連忙下車將他扶了起來。
中年男人將他放到摩托車上,想要帶著他離開。
但那些追他的匪徒,窮追不捨。
「小臨,你背著他,趕緊往前跑。」
中年男人吩咐完小男孩後,騎上摩托車,朝著那些匪徒疾馳而去。
「阿臨的父親,跟那些匪徒纏鬥在一起時,被他們拳打腳踢,甚至還有一名匪徒,砍了他好幾刀。」
蕭凜向來低沉冷冽的嗓音,止不住顫抖,稜角分明的面上,露出難以掩飾的痛楚,「當時阿臨背著我,不顧一切的往前跑去,情況明明那般兇險,他卻沒有放棄我……幸好,我爺爺帶著人及時趕到了,可阿臨的爸爸卻因傷勢太重,沒能搶救過來。」
雖然不久後,那些綁匪就受到了法律制裁,可是卻再也換不回阿臨父親的性命。
夜風卷著幾片枯葉落到墓碑前的青石板上,蕭凜向來冷硬凌厲的面上,划過一滴滾燙的淚水。
「阿臨那時才十歲,只比我大了一歲,他本就是單親家庭,一夜之間,他沒有了父親。那天晚上,他父親載著他回鄉下看奶奶,結果我害他失去了父親。」
葉允棠從未見過此如脆弱痛苦的蕭凜,她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給他遞了張紙巾後,無聲陪伴他。
蕭凜閉了閉泛著紅血絲的深邃雙眸後,他聲音沉啞地繼續說道,「後來我們家資助阿臨上學,每個月給他奶奶生活費,我和阿臨也成為了好兄弟,只要有假,我都會來葉城找他。」
兩人無話不談,阿臨通過努力,跟他一同考上了京北警校,成為了同學。
兩人關係更加親厚,一起學習、一起訓練,勵志以後當一名大公無私、英勇無畏的好警察。
可誰知道還是出現了變故。
大三那年,他生日恰好放假,他想去海島去慶生,便喊上了阿臨和宿舍里的兄弟一起前往。
阿臨從小到大沒有見過海,他特別期待。
他天蒙蒙亮就跑到了海邊,不曾料到卻出現了意外。
有個女孩因感情受到傷害跳了海,阿臨看到後,想也沒想的衝過去救人。
女孩被他拼盡全力托舉上了岸,可他自己卻被大浪捲走。
得知這個消息後,他感覺自己的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瘋了似的衝進海里,想要找回阿臨,若不是其他室友將他拉住,他想自己那一天也會衝進海里給阿臨賠命。
他和救援隊沒日沒夜的找了許久,可是都沒有找到阿臨。
他不肯離開,在海島租了間房子。
他一待就是一個月,每天天不亮就去海邊,直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出租屋。
那段時間他變得又黑又瘦。
家裡人,同學,老師都過來勸過他。
可他始終堅信阿臨還活著,直到有天清晨,他在堆滿了貝殼的淺灘上,發現了一隻熟悉的鞋子。
鞋面上沾著沙粒,鞋帶的打結方式是他和阿臨都喜歡的樣式。
他撿起那隻鞋,抹掉上面的沙礫。
那一刻,緊繃了一個多月的神經,徹底斷裂。
他抱著鞋,蹲在沙灘上,失聲痛哭。
後來,家裡人過來接他,在阿臨老家他父親和爺爺的墳邊,給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葉允棠聽完蕭凜的敘述,她心情無比沉重,「阿臨會不會還活著?也許他被漁民救了?」
蕭凜眼眶裡布滿了紅血絲,他聲音無比沉啞道,「我以前也這樣幻想過,走訪了好幾個周邊的漁村,都沒有阿臨的消息。而且,那種浪,那種海域,能活下來的概率微乎其微。」
蕭凜雙手抱住自己疼得不行的腦袋,眼底湧出無盡的愧疚和自責,「我害死了阿臨的父親,也害死了阿臨,若不是我提出去海島慶生,阿臨就不會出去,我對不起阿臨家!」
看著向來沉穩堅毅的男人,一副瀕臨崩潰的樣子,葉允棠心裡難受得不行,她抬起手輕輕拍打他後背,聲音溫柔且堅定道,「這不是你的錯。阿臨跟你一樣,心裡裝著正義,見不得別人受難,就算不在海島,沒有遇到那個跳海的女孩,在別的地方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他也會義無反顧的衝上前。」
葉允棠看向墓碑上那個笑得陽光又正氣的大男孩,聲音有些澀啞,「他用自己的命,救了另一個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作為未來警察的初心。如果他看到你一直活在自責里,肯定會難過。意外是誰都預想不到的,你不能將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