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結束之後,陸齡月回了一趟娘家。
陸庭遠身體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嘗試騎馬。
見陸齡月回來,陸庭遠就和她抱怨,說不能喝酒,不能騎馬練功云云。
「走,爹,我請你出去喝酒去。」陸齡月道,「我最近發現一家酒肆,梨花白是一絕。」
陸庭遠聞言狠狠瞪她,伸手擰她的耳朵,「你又背著溪亭偷偷喝酒?」
「沒有沒有,這個過了明路的。」
當然,她付出的代價,就不足為老父親道也。
喝酒是不可能喝酒的,最後還是喬氏吩咐人做了一桌菜,父女倆只能喝茶,相顧無言,唉聲嘆氣。
「爹,我今日回來是想問問你,你說我去京營做教頭,會不會對夫君有影響?」陸齡月苦惱地道。
那天定王說的那句話,點醒了她。
顧溪亭是文臣,而且幾乎已經位極人臣。
現在他把自己安排到京營,在有心人眼裡,那不就是插手兵權了嗎?
其他人這般覺得,倒也算了。
若是皇上也這麼想呢?
「我要問夫君,但是想想,他可能不跟我說實話。他這個人,總是報喜不報憂。所以我想著先回來問問您,等我想明白了,再去問問他。」
這叫兼聽則明,她也學到了很多。
其實本來她也想去問姐姐的,可是姐姐的問題是,凡事只會考慮她。
顧溪亭,甚至父親好不好,姐姐都不那麼在意。
「這個確實會有人說。」陸庭遠面色嚴肅了幾分,「不過你不領官職,日後行事,注意分寸,不結黨營私,想必沒有太大問題。女婿考慮事情,比你考慮得多。」
「您的意思是沒事,我能去?」
「去吧。」陸庭遠臉上閃過驕傲之色,「讓京城這些酒囊飯袋,看看我女兒的本事。」
最重要的是,他的病好了,他也可以成為女兒的靠山。
他在,就讓女兒自由肆意一些。
他喜歡遼東時候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齡月。
哪怕出生入死,沐浴鮮血,她活得那般恣意暢快。
如果不是因為他「命不久矣」,他一刻也不會委屈最愛的女兒。
「那我就去了!」陸齡月高興地答應。
夫君安排的,認為沒事;現在爹也說沒事,那肯定就真沒事了。
陸庭遠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姐姐……」他頓了頓,面色不自然,語氣有些斟酌,「在國公府那邊過得如何?」
「很好啊!」陸齡月想也不想,「我盯著呢,秦明川要是敢對我姐姐不好,我饒不了他。」
陸庭遠點點頭。
陸齡月忽然想起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怎麼了?」陸庭遠問。
「沒什麼沒什麼。」陸齡月擺擺手,拿起茶杯灌了一口。
陸庭遠看著她。
陸齡月被他看得心虛,放下茶杯,嘟囔道:「就是有一樣……嗐,算了,這事兒不能跟您說。」
「說。」陸庭遠沉下臉。
陸齡月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說了。
「他們……還沒圓房。」
雖然不在姐姐身邊,但是斬月經常跟她回稟那邊的消息。
「秦明川那小子,」陸庭遠臉色一變,拍案而起,「他怎麼敢這般欺負我女兒!」
「不是不是,」陸齡月連忙擺手,腿翹著晃了晃,「是我姐姐不願意。」
陸庭遠愣住了。
「她……」他眉頭皺起來,「她想什麼呢?你為什麼不勸勸她?」
陸齡月眨眨眼,一臉無辜。
「這有什麼好勸的?肯定是秦明川做得不到位啊。」
她想了想,理直氣壯道:「您看,我怎麼就不牴觸我夫君呢?」
陸庭遠被噎住了。
半晌,他瞪著她:「你羞不羞!」
「我有什麼好羞的?」陸齡月晃著腿,「我怎麼來的,我現在還不知道啊?爹您裝什麼糊塗。」
男女之間,不都那麼點事嗎?
又不是亂來,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順的夫妻。
陸庭遠氣得抬手要打她。
陸齡月縮著脖子躲,嘿嘿直笑。
陸庭遠的手落下去,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
「多勸勸你姐姐。」他說,語氣緩下來,「她那個性子太孤僻了,得有點牽絆。早點生個孩子,興許就好了。」
陸齡月收了笑。
「爹,您說話怎麼那麼難聽?」她皺著眉,「什麼叫孤僻?我看您是偏見。我姐姐現在這樣,您不得負責嗎?」
陸庭遠沉默了。
陸齡月沒停:「她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您不知道?姐姐來了之後,我和娘都沒說什麼,府里上下都服她,只有您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
陸庭遠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過去的就不說了。」他的聲音有些低,「但她還是要早點生孩子。」
陸齡月看著他。
「爹,」她說,「我姐不容易懷孕。您忘了?她為了救我,落水受寒,傷了身子。」
陸庭遠沒說話,窗外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抿緊的唇角。
他沒再追問。
因為他心裡清楚,那件事,陸明月撒了謊。
當年落水的後果,不是那麼嚴重,雖然他知道,陸明月確實是冒著生命危險救齡月的。
不至於影響子嗣。
可是陸明月說影響,他沒有戳穿。
這件事,除了陸明月,只有他知道。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戳穿過,可也沒有放下過。
父女倆就這樣,相互戒備著,又放不下彼此。
這個女兒心計如此之深,拿捏人心的本事爐火純青,讓人很難全然相信她。
可是她做的另一些事情,又讓人感動和動容。
——讓人面對他的時候,永遠都矛盾。
陸齡月沒注意到父親的沉默。
她嘆了口氣,把腿放下來,認真道:「爹,您別操心了。姐姐的事,有我在呢。她不願意的事,誰也不能逼她。」
陸庭遠看著她。
她坐在那裡,歪著腦袋,一臉理所當然。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女兒,和當年在遼東草原上縱馬馳騁的小姑娘,好像一點沒變,又好像變了很多。
「行了。」他擺擺手,「你自己的事管好就行。」
陸齡月咧嘴一笑:「我的事,夫君管著呢。」
陸庭遠哼了一聲,沒說話,心裡卻慶幸,陰差陽錯之下,兩個女兒,嫁得都還不錯。
尤其齡月嫁的顧溪亭,讓他很欣慰。
身為男人,他知道,即使愛情是一時衝動,但是一個有責任和底線的男人,即使日後變了心意,也不會鬧得太難看。
身為父母,並不敢期待女兒過得如何鮮花著錦,而只盼著,最壞的情況下,她也能有體面的人生。
陸齡月陪著父母吃完飯,高高興興地回家,不想一個完全沒想到,甚至不甚熟悉的人,正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