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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三千罪

2026-08-23 02:28:44 作者: 文元黨

  太子聲音平穩,臉上看不出反常,大皇子卻知道他在難過。

  情緒正常的太子,聲音是上揚的,說話時總含著幾縷漫不經心的笑,似乎周身的一切都能逗他笑一笑。

  外人會恍惚自己討了太子歡心,情不自禁的放鬆跟著他笑。

  何氏。

  這麼個小人物不值當大皇子注意,他無法理解太子的傷心,上一世奪嫡鬥爭,死的人還少嗎?也不見太子心軟手軟。

  但是太子在意何氏的死亡,他心裡落下了一個疙瘩,這個疙瘩是父皇導致的。

  再親密的父子關係,有了疙瘩就有了裂痕。

  他不希望太子和父皇反目,無論對太子還是對大齊都不是好苗頭。

  『不過一個舞姬』

  到嘴邊兒的話繞了一圈,大皇子又咽了下去,直覺告訴他,最好不要說出來。

  

  祁元祚只分出幾息哀悼給予死者。

  幾息之後,那點兒傷感被藏的無影無蹤。

  他瞥了眼一直跟著他的禁軍,命令道:

  「調兵,查韓城的府邸。」

  禁軍是齊帝放在他身邊的人,是齊帝的耳目也是太子肆意妄為的刀斧。

  金甲禁軍一拱手立刻去辦事。

  禁軍離開二三,露出低調躲在後面的劉湖。

  齊帝此行帶了尹守知和劉湖,他將尹守知封為起居郎,一直伴駕負責記錄皇帝言行。

  劉湖被封為太子舍人,與起居郎的職責相同,只是記錄對象是太子。

  無論是起居郎還是太子舍人,他們都要時刻不離的跟隨被記錄的對象。

  劉湖的記錄晚上還會上呈皇帝,由皇帝查閱。

  齊帝要求劉湖記錄詳細,詳細到太子撫了幾下袖子,笑了幾次,喝了什麼茶喝了幾口……

  劉湖常覺得自己好似監視太子的耳目,心裡彆扭又不安。

  他初入官場沒有經驗,又逢聖上下江南沒有前輩能讓他請教,劉湖只得淡化自己的存在,像地底佝僂發育的金蟬,謹慎小心。

  冊子上蒙了一片陰影,劉湖筆鋒一錯,字跡團成了墨。

  太子骨骼未成,身高只到劉湖胸口,五月的風溫熱,太子的氣息沁涼。

  清冽的木質香占據了他的嗅覺,劉湖的思緒怎麼也止不住,路上他因為好奇多嘴問了一句,太子面無病色為何湯藥不斷。

  絲苗姑姑說,舊疾。

  劉湖不敢再多嘴,但對太子的好奇讓他止不住想探索這個人。

  太子舍人雖只是七品,卻十分合劉湖心意。

  他遮掩著合起起居注,往後退了一步,拜道:「殿下。」

  祁元祚知道規矩,君王不能看自己的起居注,這樣才能讓記錄者沒有顧忌的直書。

  「記了什麼?」

  劉湖實話實說:「太子離獄對大皇子言:何氏死了。神色無悲慟。」

  大皇子煩躁的瞪他,劉湖在他眼裡就是個蒼蠅,還是個不能打死的蒼蠅,能得好臉就怪了。

  太子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這似乎只是太子心血來潮的小插曲。

  88在他腦子裡著急:「宿主,咱們怎麼把證據混進去?」

  六年裡源源不斷的滲透,墨坊查到的證據龐大到恐怖。

  祁元祚需要一個契機將它們呈到明面上,兩年前韓城成了逍遙樓的背殼龜,於是祁元祚謀定了韓城的結局。

  他得死。

  在那之後,證據便一點一滴的埋到了韓府。

  88平日酗酒打遊戲鬥地主吃垃圾,活成了電子廢物,祁元祚懶得拆穿它的不上心。

  「你們系統會死嗎?」

  88腦子是瞬拋的,馬上跟著轉移了注意力。

  「不會噠,88與宿主綁定就成了精神維度的存在,好比腦電波,人類怎麼可能傷害的到腦電波呢。」

  祁元祚放心了,既然怎麼作都不會死,讓它繼續廢著吧。

  「等你要走了,我送你一份大禮。」


  88滿口答應:「好!」

  分別對它而言還遠著,它要看宿主慢慢長大,長成驚艷時代的模樣。

  這場查韓府起先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因為韓城接觸的東西都是不重要的,真正的秘密只有心腹才知道。

  但這場清查卻在江南掀起了滔天巨浪。

  偷稅漏稅,瞞報糧食真實收成,截留貢品,打著為皇家進貢的名義斂民間之財。

  就說那梅鱭魚,作為貢品,皇家每年都要購上萬斤,採購貢品審批的銀錢以一條五十文下發,而進貢官員故意壓低價格以一條十五文錢強行收購。

  他不止賺差價,他還瞞報。

  要麼就是今年魚苗不好,沒有上萬斤只有八千斤,剩下的兩千斤呢?貪了。

  銀錢呢?說是漁民不容易補給漁民了,實際上還是貪了。

  水至清則無魚,齊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祁元祚把他的眼睛掰開,把沙子全揚他眼睛裡。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

  禁軍從韓府搜出了一幅繡畫。

  這幅繡畫用了蘇州雙面繡,一面是仙人獻壽圖,另一面是明月照山泉之景,這可不是一般的物件,這是祁元祚三歲時給齊帝的賀壽禮。

  山泉蜿蜒為『祚』,繡畫角落有太子親蓋的小印章。

  這做不得偽。

  這副本該在齊帝庫房裡,是好生伺候的寶貝,現在到了江南!

  當這幅繡畫呈到齊帝面前,滿室寂靜,風雨欲來。

  這是什麼?家裡有了老鼠,把他庫房給偷了!

  齊帝只覺得腦子裡炸開了手雷,狗屁的權衡理智全廢了!

  如雪花一樣的證據罪詞,撒落地上

  「蘇長淮!把上面的人全給朕抓過來!哪個敢有異議,先斬後奏!」

  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陛下的霉頭。

  崔刺史又是最先被拉出來的。

  他擦著汗來不及請禮,就見上方帝王張開了血盆大口

  「這件雙面繡是你們誰的東西!」

  以韓城的地位,即便有好東西也是過了好幾個人的手才輪得到他。

  崔刺史抬頭一看,兩眼一黑。

  「陛下!這物件臣不知道啊!臣願意與韓城對峙!」

  不用他說,齊帝早就派人去牢里揪韓城了。

  壯公公氣喘吁吁的跑過來,噗通一跪:「陛下!韓城在牢中撞牆自殺了!」

  韓城死前在牆上留下血字:

  碩鼠成窩害我名,奸貪當道君不清。

  生前諸般不得已,死後管它天地頃。

  留下三千罪孽紙,笑看天公無能狂怒如雷霆。

  這首詩好比火上澆油,齊帝命蘇長淮與大皇子分兵而出,將韓城府中搜出的罪證上牽涉的所有官員一天之內『請』過來。

  齊帝命人把韓府拆了全犁了一遍,這一犁可不得了,踏馬的底下還有東西!

  是以蘇州為中心向江南各州輻射的罪證鏈!

  有的是已經調查完畢確認了得,有的只有大概猜測證據未足的,三千罪孽紙,隨著證據鏈串聯,看的人心驚膽戰,這莫不是真得有三千吧!

  其中有一條,寫著揚州周家少爺想要宮裡一物件,命人找上託兒,聯繫了蘇州楊家,楊家有人負責每年為宮裡進貢各種顏色的絲線,可以聯繫到皇宮繡坊的掌繡使,掌繡使有向管皇帝庫房公公遞話的門路,若是這話回了,就說明能成,自有人將庫房裡的東西偷換出來,送出宮去。

  只這一條偷東西的線,就得拉下馬多少人?

  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除了這些,還有加稅。

  自化肥產出後,齊帝大力推廣,還命令江南水稻換成朝廷研發的優質糧種,司農部實驗過,優質良種加上化肥,一畝產量可有五百斤!

  在鎮江試種後,收成喜人,自此,齊帝年年收到大豐收的摺子。

  既然豐收喜人,糧食收上來的稅重自然得比之前高啊。

  可是呢?

  江南有人壟斷化肥運輸,提高化肥價格,讓許多百姓根本買不起化肥,即便買了最後種出來的糧食比之前不用的時候也多不出多少。

  百姓幹什麼還非那錢和力氣?

  但是他們不用化肥產量低了,一畝只能有兩百斤,可官府收稅還是按五百斤收的。

  不知多少人因為此不得不賣地成為給地主幹活換口糧的佃農。

  明明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在江南卻成了世家斂地斂民的工具!

  一件件一樁樁,齊帝氣的頭疼心口疼。

  可是鞭長莫及,禁軍四散而出,也只是將蘇州一地涉事官員傳喚至此。

  從上到下,下到各個村兒的村長!

  齊帝問他們官府收這麼高的稅,你們難道就不覺得怪嗎?

  村長大字不識一個,喃喃道:「他們要,俺們有什麼辦法?不給就搶東西,還打人。」

  「以前不是都這樣嗎?」

  這些人得眼界只有一畝三分地,他們有的一輩子沒出過村。

  告狀?那不是他們能告得起的,上訴?上訴是什麼東西?給誰上訴?

  賦稅不對?他們不知道賦稅怎麼算的,也不知道長安規定的和官府收的不一樣,就像人賺不到自己認知意外的錢,他們也收不到自己認知意外的信息。

  兩眼一睜就是想今天怎麼填飽肚子。

  齊帝又被回答氣了一頓,氣的胃脹!

  太小的官,齊帝顧不上,就從縣令往上

  「打!給朕打!打死了就扔出去曝屍!」

  「所有罪證整理,朕要讓他們用血簽認罪書!!!」

  甘明台站出來勸諫:

  「陛下,刑不上大夫,若是就這樣將他們打死,怕要烙下話柄不如先審理之後再做處置,還處死的處死,該流放的流放,該奪官的奪官。」

  齊帝戾氣難出,看誰都像死人。

  「先讓他們先交代,繡畫到底是誰偷出去的!」

  這次廷仗打死了十多官員,也沒審出繡畫經了誰的手。

  搜出的證據一連整理了兩天兩夜,當數十頁名單呈列在齊帝眼前,有商賈、有流氓、有豪紳世族,有皇族勛貴,還有他的朝廷重臣……

  齊帝難得沉默了。

  他舉目四望。

  太尉、御史、司農卿……所有能站在齊帝面前的官員,紛紛怯於對視。

  因為他們、他們的親眷也在其中。

  若要依法治罪,恐怕要殺的朝堂震顫,天下叫反。

  最好的辦法,竟然是殺幾個雞警告一下猴然後沉默。

  甚至這些證據,都不能公之於眾。

  尹守知記錄的手停滯。

  劉湖的筆鋒在震顫,他對未來升起迷茫。

  甘明台頗有廉頗老矣的拔劍四顧心茫然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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