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溫瀾走到病床邊,把包放下,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他:「你手機為什麼打不通?」
「沒電了。」
「助理的電話為什麼也打不通?」
霍然沉默了一下:「他應該是通知了我爸媽之後,去處理事故那邊的事了。」
溫瀾看著他:「怎麼回事,傷在哪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蓋著白色被子的下半身,被子平整地鋪著,看不出任何異樣。
霍然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脊椎受了點傷,醫生說可能會影響下半身。」
溫瀾的手指頓住了。她看著霍然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消化了這個消息。
「醫生說恢復的情況不好說。」霍然補了一句,「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溫瀾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溫瀾低下頭,把放在腿上的包挪到旁邊,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你餓不餓?醫院門口有家粥鋪。」
霍然看著她那雙在病房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不餓的話也得吃點。」溫瀾已經站了起來,「我去買。你等著。」
她轉身走出病房,步伐很快。走到走廊盡頭拐角的時候她才停下來,背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花板,用力地呼吸了幾次,把眼眶裡湧上來的水珠壓了回去,然後才下樓去找那家粥鋪。
那天晚上溫瀾沒有走。護工來了之後她就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靠著椅背合了一會兒眼。
霍然半夜醒來的時候看到她還坐在那裡,身上搭著一件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薄毯,歪著頭睡著。病房裡的燈調暗了,她的側臉在昏黃的光線里顯得輪廓柔和。
霍然看了她很久,然後把視線轉回天花板上。
第二天早上,溫瀾醒來的時候看到護工正在幫霍然調整床墊的角度。她站起身走過去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護工看了她一眼:「你幫他翻個身就行,我換個床單。」
溫瀾走到床邊,彎下腰。
霍然看著她俯身時垂下來的發梢,說了句:「你不用做這些。」
「別說話。」溫瀾拒絕了他。
溫瀾配合護士幹活時,霍父霍母正好走了進來。
兩人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東西,目光落在溫瀾身上,表情有些複雜。
溫瀾忙完,看到他們進來,站直了身體:「霍叔叔,霍阿姨。」
霍母走進來,把袋子放在床頭柜上:「溫小姐,你昨晚沒回去?」
「嗯,在椅子上湊合了一晚。」
霍母的目光在溫瀾臉上停了一下。她看到溫瀾眼下那一層淡淡的青色:「辛苦你了。」
溫瀾搖頭:「沒什麼。」
霍母在床邊坐下,把保溫桶打開:「溫小姐,你還沒吃早飯吧?這粥多帶了一份,你也喝點。」
溫瀾有點意外對方的親和程度,沒有推辭,接過碗筷:「謝謝霍阿姨。」
霍母沒有再說什麼,轉頭去問霍然今天的檢查安排。
溫瀾坐在角落裡端著那碗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很爛,溫度剛好。
她坐在一旁聽到霍母在跟霍然說:「然然,白家那邊說他們薇薇年紀還小,家裡不放心,之前談的事……可能要放一放了。」
她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擺得很清楚。霍然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嗯」了一聲,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霍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裡低頭喝粥的溫瀾。
病房裡的空氣安靜了一會兒,溫瀾把碗裡的粥喝完了,站起身:「霍叔叔、霍阿姨,你們先陪著他,我去樓下買點東西。」
霍母點了點頭。
門關上之後,霍母轉過身看著霍然。她的目光有些複雜。
霍然對上她的視線:「媽,你想說什麼?」
霍母沉默了一下,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放在一邊:「昨晚溫小姐就坐在這兒的椅子上睡了一夜?」
「嗯。」
霍母的視線落在那張椅子上,椅背上還搭著溫瀾疊好的圍巾,她收回目光:「她什麼時候回去?」
霍然搖頭:「不知道,沒問。」
霍母沒再說話。
一周後。溫瀾從病房出來要去買晚飯,霍母也跟著走了出來。兩個人在電梯口並排站著,霍母忽然開口:「溫小姐,你家裡那邊不用回去嗎?」
「我跟公司請了假,遠程處理就行。」
「你可能不太知道霍然的情況,他或許不敢告訴你事實。」霍母頓了頓,「霍然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站不起來,什麼也幫不了你。」
溫瀾按下電梯鍵的手指頓了一下。她側過頭看著霍母。
「我知道。他說了。」
霍母看著她:「那你還留在這裡?你一個年輕女孩子,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沒必要把自己耗在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起來的人身上。」
溫瀾沉默了幾秒。電梯到了,她邁步走出去。
「霍阿姨,我只是覺得,他現在需要有人陪著,需要人照顧他。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但既然我來了,就沒有理由離開。」
霍母站在電梯口看著她,那雙因為連日操勞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微光。
「溫小姐,你是不是喜歡我們家然然?」
溫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攥著的手機,然後抬起頭:「是。」
她說得很輕,但很肯定。
霍母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拍了拍溫瀾的手臂:「走吧,去買飯。別讓然然等太久。」
回到病房的時候霍然正靠在床頭看手機,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我媽呢?」
溫瀾把手裡的粥放到床頭柜上:「我讓她去休息了。」
霍然看著她把粥從袋子裡拿出來、打開蓋子、把勺子放進去推到他手邊的動作,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與這一個星期以來沒有任何改變。
「溫瀾。」
「嗯?」
「你打算在這待多久?」
溫瀾把袋子折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直起身看著他:「你想讓我待多久?」
霍然看著她,沒有接話。
他以前覺得自己能看懂她。她低頭看書時微微蹙起的眉、她站在圖書館窗邊發呆時指尖輕輕敲窗台的節奏、她在談判桌上每一次停頓背後的權衡。
他以為自己都懂。但此刻他卻覺得溫瀾不該留在這裡陪他浪費時間。她坐在醫院陪了他一個星期,替他翻身、替他拿藥、替他去跟醫生溝通,他每次說「你不用做這些」的時候她都不接話,只是繼續做她手頭的事。
「我是說,」霍然別開了視線,「你工作怎麼辦?瀾樾那邊離不開你。」
「我遠程處理。每天早晚各一個小時會議,文件傳過來,簽完再傳回去。」溫瀾說得輕描淡寫,「又不是第一年開公司了,離了我幾天不會垮。」
霍然沉默了一會兒,剛起勺子又放下。
「留在這裡,我會誤會。」
溫瀾沒抬頭,繼續拿杯子倒水。
「誤會什麼?」她問,語氣很平。
霍然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誤會你是喜歡我才留在這。如果是處於朋友的情分同情我,真的不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