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
沈知黎推開家門,剛換好鞋,就看見沈之俞從書房裡探出個頭。
「沈知黎,你回來了?」
「嗯。」
沈知黎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徑直走向廚房,同時揚了揚手裡拎著的一串打包盒。
「滾過來吃東西。」
沈之俞愣了一下,顯然沒能立刻處理這個指令。
她給自己帶吃的了?
但鼻尖已經捕捉到了從袋子裡泄出的一絲甜膩的肉香,那股味道蠻橫地勾著他的饞蟲。
他突然想起上次那份香到靈魂出竅的炸雞,喉結滾動了一下,腳步不受控制地跟了過去。
廚房裡,沈知黎將幾個透明的餐盒一個個打開,在料理台上一字排開。
做完這一切,她側過身懶散地靠在台面邊緣,下巴微抬,用眼神示意他。
「嘗嘗。」
沈之俞站在那裡,看著盒子裡的菜,眨了眨眼,沒敢動。
「怎麼,怕我下毒?」沈知黎挑了挑眉。
「不是……」沈之俞小聲說,「我還以為你去買炸雞了。」
沈知黎嘖了一聲,直接拿起一雙筷子塞進他手裡。
「你想得還挺美,要吃炸雞自己脫褲子下油鍋。」
沈之俞:「……」
他捏著筷子,終於忍不住小聲勸了一句。
「沈知黎,你能不能稍微溫柔一點?」
「溫柔?」
沈知黎重複了一遍,隨即垂下眼,臉上擺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憂傷。
「做不到。」
她甚至還配合著嘆了口氣,那模樣看得沈之俞心頭一跳。
她這是……?
難道在外面受了什麼刺激?
還是說,這乖張的性格背後,其實藏著不為人知的創傷?
沈之俞的警惕心瓦解了一瞬,他握著筷子,小心翼翼地探問。
「……你怎麼了?」
沈知黎依舊維持著那副憂傷的神情,聲音都低沉了幾分。
「其實,我是一團被揉皺的紙,如果有人願意撫平我,就能看見……」
沈之俞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或許能揭示她內心秘密的答案。
「上面寫了一個滾字。」
沈之俞:「?」
一股被反覆戲耍的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就不該對沈知黎這個女人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能是什么正常人?
沈之俞無語地握著筷子,低著頭夾起一塊紅燒肉,帶著點泄憤的力道送進嘴裡。
肉塊入口即化。
軟爛的皮,豐腴的脂肪,精瘦的肉,被濃郁的醬汁圍繞著。
像是肉和醬汁處了個對象一樣,甜味和鹹味在舌尖上達到了完美的平衡。
他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好吃嗎?」
「嗯,」沈之俞用力點頭,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好吃。」
他咽下那口肉,壓不住心裡的驚艷,悄悄湊近沈知黎,聲音壓得像是在傳遞什麼機密情報。
「比劉媽做的好吃。」
「那就多吃點。」
沈知黎直起身,從冰箱裡拿了瓶蘇打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反正我也吃不完。」
得到許可,沈之俞的動作明顯放鬆了許多,又夾了一大塊裹滿醬汁的糖醋排骨。
「這不是外面餐廳買的吧,」他邊吃邊含糊地說,「有一種……私房菜的感覺。」
「嗯,你未來姐夫做的。」
「咳……咳咳咳!」
沈之俞被這句話驚得嗆了一下,然後開始劇烈咳嗽了起來。
他好不容易緩過氣,滿眼都是不可思議。
「姐……姐夫?」
「謝予辭做的?」
此話一出,沈知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智力有待健全的兒童。
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轉身走出廚房。
「一會兒加我綠泡泡,給你轉十塊錢。」
沈之俞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疑惑地問出聲:「轉十塊錢幹嘛?」
沈知黎的聲音從客廳飄來,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憐憫。
「你去趕最早一班公交車,去醫院掛個號,掛腦科。」
沈之俞:「……」
…
沈知黎回到房間,把包扔在床上,就聽到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江羨舟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嗎?】
沈知黎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笑了笑。
【到了】
【東西給我弟了,他說很好吃】
幾乎是信息發出去的瞬間,對面就有了回復。
【嗯,那就好】
沈知黎又翻了翻表情包列表,最後選中了一張圖發過去。
那是一隻毛茸茸的薩摩耶,用兩隻前爪死死抱住一條人類的大腿,咧著嘴,笑得憨態可掬。
【明天吃點素吧,感覺最近胖了點兒】
江羨舟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傻乎乎的薩摩耶,緊繃了一天的唇角,終於無聲地勾了一下。
他打字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懸停片刻,腦海里閃過無數種複雜的菜式搭配,最後刪刪減減,只回了一個字。
【好】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起身走到窗邊。
夜色已經完全浸染了天空,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濕冷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
江羨舟靠在窗框邊,腦子裡還在回放下午的畫面。
沈知黎睡著時安靜的側臉,她額頭上那縷被他撥開的碎發,還有……那個輕得幾乎不存在的吻。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江羨舟回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小姨」兩個字。
他點開了免提。
「喂,小姨。」
「羨舟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溫柔但明顯氣力不足的聲音,「小姨打擾到你了沒?」
「沒有,」江羨舟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您怎麼這個點打電話?」
陳敘秋虛弱地笑了笑:「是這樣,你上次給我打的那筆錢,我讓醫生核實了一下,他們之前算錯了,其實卡里的錢夠治療的,我把那幾千給你退回去了。」
江羨舟的眉頭擰了起來。
「夠?」
「嗯,」陳敘秋語氣裝得很輕鬆,「醫生說應該夠治療到我的病情好轉,所以你別擔心。」
江羨舟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小姨在撒謊。
上次去醫院,他親眼看到了那張蓋著紅章的診斷書,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需長期服藥控制」,下面附著一長串他連名字都念不順的昂貴進口藥名。
但他沒有拆穿。
「小姨,錢您留著吧,我這邊夠用。」
「夠用什麼夠用,你一個人在外面上學,哪哪都要花錢,」陳敘秋的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心疼,「再說了,小姨換了治療方案之後,現在身體好多了,用不著你操心。」
江羨舟抿緊了唇,沒有再堅持。
他了解小姨的性格,他越是堅持給,她心裡的愧疚就越重。
「那您自己注意身體。」
「誒,好好好,」陳敘秋應得很快,然後話鋒一轉,「對了,你最近怎麼樣?一切都好嗎?」
江羨舟垂下眼。
他的視線落在了手機屏幕上。
屏幕里,沈知黎發來的那隻薩摩耶,還定格在聊天界面里,憨態可掬地抱著一條大腿,笑得沒心沒肺。
他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幾秒,突然開口。
「挺好的。」
「那就好,」陳敘秋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點真實的笑意,變得愈發溫柔,「羨舟啊,小姨就希望你能過得開心點,別總是一個人悶著。」
江羨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些。
「我知道……」
「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