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川澄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從剛剛劇烈的情緒衝擊里慢慢緩過來。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頰上的濕意也已經幹了,但手臂依然死死地箍著五條悟。
直到五條悟伸手在他的後背上溫柔地拍了兩下,棲川澄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失態。
不僅抱著五條悟不鬆手,甚至還狼狽的落了淚。
每一項單獨拎出來,都和他平日裡那個溫和克制的「棲川醫生」相去甚遠。
棲川澄的耳根悄悄泛起了熱意。
他悄悄的動了動手臂,打算收回手,挽回一下自己成年人的體面。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剛剛鬆懈一絲的瞬間——
五條悟忽然拽住了他的衣襟。
棲川澄微微一愣。
"……悟?"
"嗯。"五條悟的聲音有些悶,從他的頸窩裡傳出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再抱一會兒。」
棲川澄沉默了一秒,最終還是放棄了掙扎,重新把人攬回來,只是悄悄把臉側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殘留的水跡。
五條悟當然感覺到了那個小動作。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搭在棲川澄腰側的手,眼底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其實看出來很久了。
棲川澄是個會把自己繃得很緊的人。
他總是那麼溫和,那麼從容,好像什麼都在掌控之中,好像他能接受所有的結果。
好像他真的只是如五條悟一開始期望的那樣,把這段關係當作一段普通的朋友情誼在維繫。
平時相處,哪怕偶爾有些親密接觸,也會很快收回手。
每一次觸碰都淺嘗輒止。
五條悟有時候看著,會覺得有點好笑。
也會覺得有點心疼。
其實他對戀人關係的理解,並沒有那麼深——牽手、擁抱、貼貼,再多一點可能是親親什麼的。
但他其實也一知半解,再繼續下去要怎麼做,他也沒怎麼認真考慮過。
更何況還是兩個男生的戀愛。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可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和男生談戀愛。
關於小澄醫生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
但他能感覺自己很喜歡和棲川澄這樣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
棲川澄身上有一種很安心的味道,像是曬透了的棉布,又像是消毒水散盡後殘留的極淡的薄荷氣息。
靠在這個溫熱的肩膀上,他平時那些緊繃的神經都跟著鬆弛下來。
於是他想。
既然小澄因為太在乎他而不敢邁步,那他就來做這個不鬆手的人吧。
反正小澄總會順著他的。
夜風輕輕吹過走廊,帶來山間草木的氣息。
棲川澄調整了一下姿勢,果然沒有再試圖拉開距離,只是重新換了個更自然的角度,讓五條悟靠得舒服一點。
被這樣直白地挽留,棲川澄的心早就軟成了一灘水。
原本要推開的手徹底放棄了抵抗,重新收緊了手臂,把人安安穩穩地圈回了懷裡。
只是這一次的力道明顯克制了許多。
他不敢再像剛才那樣失態,生怕自己弄疼了悟。
事實上,他現在也有些擔心自己剛剛沒輕沒重的擁抱,會不會已經給悟弄出了淤青,他想先檢查一下。
但是悟既然想先抱一抱,那就抱一抱好了。
棲川澄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五條悟安靜地靠在他的肩窩裡,雪白的睫毛在夜燈下投出細碎的陰影,鼻樑的弧度精緻得不像真人。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五條悟臉頰上那層極細的絨毛,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柔軟的金邊。
他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加速了。
他們已經確定了關係,懷裡這個人是他的戀人了。
戀人......
棲川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輕輕捧住五條悟的臉。
掌心貼上那兩片溫熱細膩的皮膚時,棲川澄的呼吸明顯沉了幾分。
他的拇指輕柔地撫過五條悟的眉骨,順著那道漂亮的弧度滑到太陽穴,又折回來,在顴骨上輕輕摩挲。
五條悟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種被捧著臉仔細端詳的感覺,對他來說有點陌生,他本能地覺得有些不自在。
但棲川澄的拇指撫過他的眉骨時,那種小心翼翼卻又極度專注的觸感,又讓他覺得很舒服。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沒有躲開。
"小澄,你在看什麼?"五條悟被他捧著臉,說話的聲音有點含糊。
"在看你。"棲川澄的聲音低沉微啞,拇指依然在五條悟的臉頰上流連,"想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五條悟覺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樣子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於是抬起手,把自己的手覆在棲川澄捧著他臉的手背上,
"你看,有溫度的,對吧?"
棲川澄的拇指停在他的顴骨上,感受著掌心下那片溫熱的皮膚。
是真的。
這個人有溫度,有心跳,也會在他捧著臉的時候反過來握住他的手。
他忽然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住了五條悟的額頭。
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在一起,呼吸在極短的距離里交纏。
棲川澄垂著眼睛,目光落在五條悟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一下。
五條悟感受到了。
"小澄,"五條悟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你想做什麼?"
棲川澄的呼吸一滯。
"……可以嗎?"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不知道。"
五條悟坦誠得過分,蒼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清澈見底,
"你先試試,要是不舒服我再告訴你。"
棲川澄的心臟被這句話狠狠攥了一下。
這個人說得這麼坦然,像是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這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情話都更讓他心動,也更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沒有去碰那雙近在咫尺的嘴唇,只是微微偏頭,在五條悟的眉心落下了一個吻。
五條悟眨了眨眼。
眉心的觸感溫熱柔軟,和剛才額頭相抵的感覺又不一樣。
然後棲川澄的嘴唇移到了他的左眼眼瞼上,又是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是右眼的眼瞼。
然後是鼻樑。
左側的臉頰。
最後是右側的臉頰......
每一下都極其克制,每一下都帶著近乎虔誠的珍重。
五條悟被親得有些發懵。
他不習慣被人這樣一寸一寸地對待——像是被當成什麼極其珍貴的、需要小心輕放的東西。
這種被捧在手心裡仔細描摹的感覺,讓他胸口湧起一種奇異的酸脹感,不討厭,但也不太敢直視。
他的耳根不知什麼時候泛起了一層薄紅。
"……小澄,這樣有點奇怪。"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棲川澄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退開一點距離,看著五條悟微微泛紅的耳根,和那雙依然亮晶晶的、毫無閃躲的蒼藍色眼睛。
"悟有覺得不舒服嗎?"他認真地問。
五條悟認真地想了想。
"沒有。"他說,"就是有點癢?不過你的嘴唇很軟。"
棲川澄:「........」
他看著五條悟那一臉仔細品味回想的坦然表情,忍不住低下頭,把臉埋在五條悟的肩窩裡悶笑了幾聲。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說出來的話有多讓人心跳加速?
五條悟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但他能感覺到棲川澄埋在他肩窩裡的臉很燙。
於是他抬手在棲川澄的後腦勺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撫一隻把腦袋拱進他懷裡的大狗。
"小澄,你的臉好燙。"
「……我知道。」
沉默了幾秒,棲川澄悶悶地回了一句,但沒有抬頭。
他甚至變本加厲地收緊了手臂,把臉更深地埋進五條悟的頸窩裡。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那片白皙的皮膚上,他的鼻尖蹭過五條悟的鎖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雪松和晨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剛才草莓大福的甜味。
五條悟被他這一連串動作弄得身體微微一顫。
脖頸本來就是敏感的地方,棲川澄的臉埋在那邊蹭來蹭去,癢得他差點縮脖子。但他忍住了,甚至還抬手按住了棲川澄的後腦勺,把他往自己的頸窩裡又按了按。
小澄喜歡這樣,那就讓他多蹭一會兒好了。
直到夜色越來越深,棲川澄才戀戀不捨地退開了一些距離。
"起風了,回房間吧?"他的聲音還是啞的。
五條悟乖乖點頭:"嗯。"
棲川澄站起身,先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五條悟的肩上,然後彎腰撿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那個茶杯。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過頭,朝五條悟伸出手。
五條悟把手放進他的掌心,棲川澄十指緊扣,把人拉了起來。
客房裡只開了一盞夜燈,昏黃的燈光把整個房間暈得很溫柔。
棲川澄關上門時,五條悟已經坐在床邊了,正低頭慢吞吞地脫著鞋。
他抬頭看了棲川澄一眼,白髮亂七八糟地支棱著,眼角還帶著剛才被親的時候沒散去的微紅。
棲川澄在門口站了兩秒。
然後他走過去,在五條悟面前蹲下來,抬頭看著他。
五條悟被他這個動作弄得一愣。
他看向棲川澄,面前這人正蹲在地上微微仰頭看他,他的眼睛是那麼的專注。
那雙瑞鳳眼裡倒映著昏黃的夜燈光芒,溫柔得不像話。
"……幹嘛?"五條悟低頭看著他,有點不自在地往後仰了仰。
真是的,小澄這個動作也太犯規了。
棲川澄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理了理五條悟額前亂掉的頭髮,然後探過身,在五條悟的膝蓋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隔著居家褲薄薄的布料,那個吻的溫度依然清晰地傳到了五條悟的皮膚上。
五條悟的腳趾蜷了一下。
"小澄,"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個黑髮男人,"你怎麼突然這麼粘人。"
棲川澄抬起頭看著他,耳根紅紅的,但眼神卻意外的坦誠:"因為很開心。"
五條悟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他伸出手,在棲川澄的頭頂揉了一把,把那一頭整齊的黑髮揉成了鳥窩。
"好吧,那五條老師就允許你暫時多粘一會兒吧。"他說。
洗漱完上床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已經自然了許多。
棲川澄掀開被子躺下,幾乎是本能地張開了手臂,五條悟下意識的滾進了他的懷裡,一條腿搭在他腿上,整個人嚴絲合縫地貼了上來。
棲川澄把人圈進懷裡的瞬間,整個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把下巴輕輕擱在五條悟的發頂。
五條悟在他懷裡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他的腰上。
安靜的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五條悟忽然在他懷裡動了動,探出半個腦袋。
"晚安,男朋友。"
棲川澄的心臟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他低下頭,在五條悟的發頂落下了一個長長的吻。
"晚安,男朋友。"
懷裡的人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在他懷裡慢慢地、安心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