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弦同時震響。
密集箭影從八輛糧車上方掠過,最前面的幾名叛軍當場倒地。
一名親信胸口連中兩箭,身體向後撞上門柱。另一人剛把長刀舉起,肩膀便被弩箭貫穿,慘叫著摔進牆邊水溝。
馬榮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快關門!」
兩名守門親信轉身撲向門軸。
可第三輛糧車恰好停在門洞中央,車身橫著占去大半通道,後方幾輛車又緊緊頂住。
兩扇側門撞上車輪,發出沉重悶響。
車廂晃了幾下,連半尺都沒合攏。
侯三掀開草簾,從第二輛車上滾了下來。
腰間傷口被動作扯開,疼得他嘴角一抽,手中短刀卻已經扎進守門親信的大腿。
「想關門?問過老子沒有?」
那人抱著腿倒下。
侯三抬腳將其踹進門後,又朝身後五名騎兵招手。
「跟我上門樓。」
一名騎兵看向他腰間滲出的血。
「侯哥,你的傷……」
「那他娘是這幫兔崽子的血!」
說完,侯三扶住木梯直接往上沖。
此刻,門洞裡的交鋒已經爆發。
第一輪弩箭壓住馬榮親信後,鎮北騎紛紛從車上躍下。
狹窄通道無法展開騎陣,短刀、盾牌和連發短弩卻正適合近戰。
三名叛軍結成一排,想將許青山逼回河灘。
許青山抽刀迎上。
最前方的長矛剛刺到胸前,刀鋒便順著矛杆向上一挑。
矛尖偏向門牆。
許青山側身撞入對方懷中,肩膀頂開第一人,長刀緊跟著掃過第二人的手腕。
鮮血灑上糧車。
第三名親信向後退了兩步,轉身想逃。
周圍幾把短弩已經對準他的後背。
「兵器扔了!」
那人遲疑片刻,長刀落地。
馬榮退到門內街道,扯著嗓子喊道:「馬匪殺進來了!」
銅鑼聲很快從堡中響起。
屋門接連打開。
斷河堡士卒提著兵器衝上街道,臉上還帶著剛從睡夢中驚醒的茫然。
馬榮指向糧車。
「黑風寨偷襲側門,跟我殺了他們!」
許青山一刀劈倒衝來的親信,隨手從懷中取出守備印。
「北牆四堡守備許青山在此!」
銅印迎著門旁燈火舉起。
城牆形狀的印鈕與底部文字清晰可見。
「馬榮勾結黑風寨,私開堡門,準備將斷河堡軍戶交給馬匪。」
「普通士卒放下兵器,退到街道兩側,我只拿馬榮和他的親信!」
剛衝到附近的十餘名士卒腳步停住。
他們看看守備印,又看看馬榮身後的親信,一時都沒向前。
馬榮怒吼道:「他是假冒的!」
「許青山正在鐵門堡,怎麼可能半夜出現在這裡?」
許青山摘下獨眼狼的皮襖,露出裡面的鎮北營甲衣。
「孫魁昨天也覺得我到不了鐵門堡,可他的腦袋現在還掛在糧倉外。」
斷河堡士卒臉色變了。
落雁谷斬殺阿史那、五十騎救援青崖堡、鐵門堡清除孫魁的消息,早已沿著商道傳開。
過去他們只聽過許青山這個名字。
此刻鎮北旗從糧車上展開,旗面在河風中獵獵作響,守備印也握在本人手裡。
一名老兵率先放下長矛。
「我叫梁順,是斷河堡老卒。」
「馬副堡長,堡長究竟去了哪裡?」
馬榮握著刀。
「堡長染了疫病,已經死了。」
梁順盯著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你說堡長死了兩個月,連埋在何處都不肯告訴我們。」
周圍幾名士卒也放下兵器,向街道兩側退開。
馬榮的親信急了。
「你們都想造反嗎?」
「馬副堡長平日怎麼待你們,你們忘了?」
梁順吐了口唾沫。
「每日一頓稀粥,把守夜的弟兄分到四面城牆,這也叫待我們好?」
「若真讓黑風寨進來,我那兩個女兒還能活?」
更多士卒退出街道。
眨眼間,馬榮身邊只剩十一名親信。
門樓方向傳來三聲短哨。
咻!咻!咻!
河面另一側忽然射來一排弩箭。
霧氣被箭矢撕開。
城頭上剛剛拉開弓弦的三名叛軍接連中箭,負責敲鑼傳令的人也被一箭射穿大腿,從牆梯上滾了下來。
小七的聲音隔著河水傳來。
「城頭弓手聽著!」
「弓放下,手離開箭袋!」
門樓上,侯三已經帶人衝到最後幾級木梯。
兩名馬榮親信舉刀堵住出口。
第一刀沿著木梯劈下。
侯三貼著扶欄避開,短刀從對方肋下送入。
第二名親信想趁機補刀,身後的鎮北騎舉起盾牌,直接將人撞出門樓。
慘叫聲很快從城牆外傳來。
沒過多久,鎮北旗隨即升上城頭。
城內士卒看到旗幟,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
梁順帶人堵住街道另一端。
「馬榮,兵器放下!」
馬榮看了一眼側門,又抬頭看向被鎮北騎控制的門樓。
河對岸的弩手封住城牆,普通士卒也已經站到許青山一邊。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被圍死。
「走北門!」
馬榮轉身衝進旁邊小巷。
十一名親信跟著撤退,其中兩人跑得稍慢,被短弩從背後射倒。
許青山翻身躍上糧車。
「梁順守住側門,派人收繳馬榮親信的兵器。」
「其餘鎮北騎跟我追。」
車後戰馬很快被解開。
許青山帶著七騎穿過街道。
斷河堡面積不大,北門外卻連著一處淺灘,河水在此處變緩,騎馬便能直接衝到對岸。
馬榮顯然早已給自己準備好了退路。
北門剛被拉開一條縫,冷風便灌入堡中。
守門親信抬起門栓。
馬榮翻身上馬。
「快!」
「過河以後去黑風寨!」
馬蹄踏出城門。
河灘上隨即亮起十餘支火把。
周老七橫刀坐在最前方,身後鎮北騎已經堵住淺灘。
阿蠻騎馬立在側面,手中套索緩緩轉動。
「等你半天了。」
馬榮拉緊韁繩。
戰馬在河灘前停住,後方親信也擠作一團。
許青山帶人從堡內追來。
前後兩隊鎮北騎,將北門徹底封死。
馬榮看向周老七。
「我與你無冤無仇,放我過去。」
「孫魁藏在鐵門堡的糧和銀子,我知道位置。」
周老七說道:「孫魁已經死了,糧倉也開了。」
「你這消息賣晚了。」
馬榮又轉向阿蠻。
「我知道黑風寨在哪兒。」
阿蠻說道:「我們剛從那裡抓了三十多個。」
「還有別的嗎?」
馬榮嘴唇動了幾下,手裡的長刀忽然劈向旁邊親信。
那名親信毫無防備,肩頭被一刀斬開,慘叫著跌下戰馬。
馬榮則趁著混亂催馬沖向河道。
「咻~」
一根套索竟是破空飛來,皮繩直接纏住馬榮的腰,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扯了下來。
「嘭——」
馬榮摔進淺水,掙扎著想爬起。
但許青山的戰馬已經踏入河灘,一把長刀儼然抵住他的後頸。
「黑風寨進城以後,軍戶和女人歸他們,你準備拿什麼?」
馬榮趴在水中,牙齒不斷打顫。
「我只想當堡長,斷河堡缺糧,雲州又不管我們,我再不想辦法,所有人都得餓死!」
許青山看向堡內那八輛裝滿糧食的車。
「所以你把糧車送給黑風寨?」
「那是孫魁答應的!我只負責開門!」
馬榮急聲說道:「許守備,我願意交代。」
「堡長還活著。」
許青山手中的刀停在他頸側。
「人在哪兒?」
「堡內舊水牢。」
馬榮抬起沾滿泥水的臉。
「他發現我和黑風寨來往,我便把他關了起來。」
「已經關了兩個多月。」
梁順帶著斷河堡士卒趕到北門,恰好聽見這句話。
幾名老卒臉色瞬間變了。
「堡長還活著?」
「帶路!」
馬榮被繩索捆住,拖回堡中。
舊水牢位於糧倉後方,入口被一堆廢木和石塊擋住。
隨著眾人清理完雜物,一扇生鏽鐵門露了出來。
潮濕腐臭的氣味從石階下方湧出。
火把照進地牢深處。
一名頭髮蓬亂的老者靠在牆邊,手腳都鎖著鐵鏈,身上的軍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
梁順衝下石階。
「馮堡長!」
老者緩緩睜開眼。
看到火光後的許青山和鎮北旗,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幾下。
「馬榮……把黑風寨放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