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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你也配談一家人?

2026-08-18 12:50:36 作者: 鴿鴿又鴿

  「你!」

  王桂花氣得臉皮直抖,抬腳就要往前沖。

  顧大虎一把扯住她,五根手指幾乎掐進她胳膊上的肥肉。

  「你給我閉嘴!」

  王桂花吃痛,扭頭正要罵,卻撞上顧大虎陰沉的臉,只能硬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顧大虎沒忘雷無相臨出門前的交代。

  先談,把話帶到。

  治安隊那張虎皮可以亮,卻不能讓他扯著亂來。

  真鬧出亂子,雷無相第一個收拾的未必是顧真,也可能是他這個剛被提拔起來的跑腿人。

  顧大虎壓下火氣,抬手理了理簇新的軍綠色罩衣,重新擠出笑。

  「真子,過去那些事,大伯承認,家裡確實有虧待你們兄妹的地方。」

  「可人總得往前看。」

  「我如今跟著雷隊長辦事,在縣裡也算有了門路。你只要點個頭,過去的帳就翻篇。」

  「往後大伯帶著你掙錢,不比你守著這破水庫強?」

  顧真靠在門邊,沒接話。

  他越不說話,顧大虎越覺得有戲。

  十七歲的半大小子,再能打,見過多少錢,見過多大的官?

  

  自己坐著縣裡的吉普車回來,又親自登門遞台階,顧真還能不動心?

  顧大虎向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

  「你年輕,手裡就算有點錢,也未必守得住。」

  「外頭不是誰拳頭硬,誰就能橫一輩子。上頭有人,腰杆才真能挺起來。」

  「我現在願意認你,是給你機會。」

  顧真終於抬眼。

  「你認我?」

  顧大虎聽不出那三個字里的冷意,還以為顧真鬆了口,立刻點頭。

  「對。」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到底是一家人。」

  顧真鼻間逸出一聲很輕的氣音。

  那聲音不大,卻讓顧大虎臉上的笑莫名僵了一下。

  「一家人?」

  「我爹娘沒了以後,你和顧二狼把他們留下的家底分得乾乾淨淨。分糧的時候沒有我和玲子的份,幹活的時候,我們兄妹倒一個都不能少。」

  「挑水、劈柴、下地、餵豬。玲子大冬天蹲在冰水邊洗全家的衣裳,手裂得往外滲血,你們誰看過一眼?」

  顧大虎嘴角的笑一點點壓平。

  「那時候家裡都難,誰不是這麼熬過來的?」

  「是嗎?」

  顧真盯著他。

  「玲子發燒,你們把她鎖進柴房,說給一個賠錢貨買藥是糟蹋錢。」

  「我餓得走不穩路,你讓我去河溝里翻凍死的魚。顧洪和顧宇卻能坐在炕上,一人捧著一個白面饃。」

  王桂花聽得臉色難看,張嘴便想反駁。

  顧真根本沒給她插話的機會。

  「後來你欠下賭債,又收了李鐵栓八十塊錢和兩袋棒子麵,要把十五歲的玲子賣給一個打死過老婆的鰥夫。」

  說到這裡,顧大虎下意識避開了顧真的視線。

  顧真看著他身上簇新的罩衣,又看向王桂花手裡的油紙包。

  「現在,你換一身新衣裳,提兩包紅糖、幾塊桃酥,就跑來跟我說一家人?」

  「顧大虎。」

  「你這張臉,怎麼長得出來?」

  最後一句落下,顧大虎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今天坐著吉普車回來,沿路誰見了不多看兩眼?

  雷無相還讓他親自來招攬顧真。

  在顧大虎看來,這已經是給足了顧真臉面。

  可顧真不僅不接,反而當著王桂花和屋裡人的面,把他那點爛帳全掀了出來。

  王桂花先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

  「你個小畜生,長輩給你臉,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你以為砌了堵牆,蓋了兩間破屋,就能翻天?」

  她甩開顧大虎的手,抬起胳膊便朝顧真胸口推去。

  顧真站在門檻內,腳下連半步都沒退。

  王桂花的手剛越過門板,他右手已經抽了出去。

  啪!

  一聲脆響炸在院門口。

  王桂花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肥胖的身子橫著摔進泥地。

  她手裡的油紙包脫手飛出,紅糖滾進土裡,桃酥摔得粉碎。

  王桂花趴在泥中,耳朵嗡嗡作響。

  她張嘴吐出一口血沫,兩顆牙混在裡面,沾滿了泥。

  半張臉很快腫了起來。

  顧大虎愣了一瞬。

  他知道顧真敢動手,卻沒想到顧真連一句警告都沒有,當著他的面就把王桂花扇翻了。

  「顧真!」

  顧大虎眼裡的火一下竄了起來。

  「你敢打你大伯娘?」

  他到底是四十歲的壯年男人,虎背熊腰,年輕時也沒少在村里跟人動手。

  一聲怒吼落下,他掄圓右臂,巴掌直奔顧真側臉。

  「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訓你!」

  巴掌帶著風壓過來。

  顧真沒有硬接。

  他看清顧大虎肩膀先沉、右腳向前搶了半步,身體向左側一讓,掌風擦著鼻尖掃過。

  顧大虎一巴掌落空,胸腹頓時露了出來。

  顧真擰腰送肩,一拳砸進他右側肋下。

  砰!

  顧大虎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半邊身子當場軟了。

  可他沒有立刻倒下。

  吃痛之下,他反手抓住顧真的衣領,低頭便想用額頭去撞顧真的鼻樑。

  顧真看見他脖頸往後縮,已經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左手扣住顧大虎手腕,向下一壓,右拳跟著頂進胃口。

  顧大虎那一頭還沒撞下來,胃裡已經翻江倒海。

  他嘴巴一張,剛吃下去的東西涌到喉嚨口,扶著門框便開始乾嘔。

  顧真沒有給他緩氣的機會。

  他揪住顧大虎的衣領,將人從門邊拖開,膝蓋重重頂進大腿內側。

  那地方沒有厚肉護著,又連著腿筋。

  顧大虎兩條腿猛地一夾,膝蓋砸進泥里。

  「這一拳,是替玲子還的。」

  顧真鬆開衣領,一腳踹在他肩頭。

  顧大虎翻倒在地,滾了半圈,右手本能地撐向泥地。

  他還想爬起來,顧真的鞋底已經壓住了他的手背。

  「這一腳,是替我爹娘還的。」

  腳下的力量一點點加重。

  顧大虎疼得額頭冒汗,臉貼著泥,另一隻手胡亂抓起一把濕土,猛地往顧真臉上揚。

  顧真早看見了他的動作。

  他偏頭避開,抬腳踢中顧大虎腰側。

  顧大虎剛撐起來的身體再次砸回地面,喉嚨里只剩下抽氣聲。

  顧真俯視著他。

  「顧真!」

  「我是你大伯!」

  「你也配?」

  這三個字落下,顧真又抬起了腳。

  前世那些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了上來。

  顧玲被李鐵栓拖上牛車,十根手指死摳著車轅,一遍遍哭喊著「哥」。

  半個月後,村外那張破草蓆下面,只露出妹妹青紫僵硬的手。

  顧大虎站在旁邊,沒有掉一滴眼淚。

  他只嫌晦氣,嫌一具屍體橫在路邊,耽誤全家下地掙工分。

  顧真胸口那股壓了兩輩子的火,沿著骨頭縫往外鑽。

  他彎腰抓住顧大虎的頭髮,把人從泥里提起半截,一拳砸在下巴邊緣。

  顧大虎腦袋向後一仰,嘴角當場裂開。


  血順著下巴滴進泥中。

  「當年你們打玲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是你侄女?」

  又是一拳。

  「把她賣給李鐵栓的時候,怎麼沒想過一家人?」

  顧大虎再也說不出整話,只能抱住腦袋,蜷成一團。

  王桂花捂著腫脹的臉,連哭都忘了。

  拳頭全落在肋下、胃口、腰側和下巴邊緣,沒有一下碰後腦、太陽穴和喉嚨。

  顧真沒有失去神智。

  他清楚每一下會有多疼,也清楚怎樣才能讓顧大虎倒下,卻不立刻鬧出人命。

  顧真再次抬腳。

  「哥!」

  屋裡傳來一聲急喊。

  顧玲衝過門檻,兩隻手死死抱住顧真的胳膊。

  「哥,別打了!」

  她的手還在抖,臉白得看不見血色。

  白月遙緊跟著出來,一把攥住顧真的手腕。

  「顧真,夠了。」

  「再打下去,你也會惹上麻煩。」

  顧真的拳頭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見顧玲發紅的眼眶,又看見白月遙被自己帶得踉蹌了半步。

  白月遙沒有鬆手。

  她掌心很涼,五根手指卻抓得很緊。

  「你護著玲子沒有錯。」

  「可別為了這種人,把自己也賠進去。」

  顧真胸口起伏了幾下。

  那股幾乎衝破理智的戾氣,終於一點點壓了回去。

  他鬆開五指,後退半步。

  顧大虎趴在泥里,大口喘著氣,臉上、衣服上全是泥水,已經沒力氣再爬起來。

  顧真看向白月遙。

  「剛才嚇著你們了。」

  白月遙搖頭。

  「你能停下來就好。」

  顧玲仍抱著他的胳膊,像是怕自己一鬆手,哥哥又會變回剛才那個滿身冷意的人。

  顧真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沒事了。」

  「哥不打了。」

  顧玲聽見這句話,繃緊的肩膀才慢慢鬆開。

  顧真抬起眼,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正想爬過去扶顧大虎。

  兩人的目光剛撞上,她的身體便僵在原地。

  一股熱流順著褲腿淌下來,在泥地里洇開一小片深色。

  王桂花牙關打顫,連顧大虎都顧不上扶了。

  白月遙把顧玲拉到身邊,聲音不高,卻冷得很清楚。

  「還不走?」

  王桂花猛地回神。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顧大虎旁邊,將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當家的,走!」

  「咱們趕緊走!」

  顧大虎半邊臉已經腫了,右腿也使不上力。

  他每邁一步,腰便往下彎一下。

  夫妻倆互相攙扶著爬上堤壩,連滾進泥里的紅糖和桃酥都沒敢撿。

  顧真站在院門前,沒有追。

  他的意識鋪開,現實映射將水庫周圍收入腦海。

  畫面里,顧大虎與王桂花正沿著堤壩往村口挪。

  一個滿身泥,一個濕了褲腿。

  走出一段後,顧大虎忽然停下來,回頭望向水庫。

  隔著這麼遠,他當然看不見顧真。

  可那張腫脹流血的臉上,怨毒已經壓過了恐懼。

  顧真收回視線。

  顧大虎敢穿著新衣、借著治安隊的名頭回來,說明雷無相已經把手伸進紅旗大隊。

  今天這場所謂認親,也不是顧大虎自己能想出來的。

  有人在拿他投石問路。

  自己這一頓打,則等於把那塊石頭重新砸了回去。


  白月遙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堤壩盡頭。

  「他會去找那個雷隊長。」

  「我知道。」

  「你不擔心?」

  「擔心沒有用。」顧真關上院門,將門栓壓實,「該來的總會來。」

  他回頭看向顧玲。

  「把算術本拿出來,剛才那道題還沒算完。」

  顧玲愣了愣。

  她看看門外,又看看哥哥,確認顧真真的平靜下來,這才小聲應道:「哦。」

  屋裡重新響起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可誰都知道,水庫邊剛安穩幾天的日子,又要起風了。

  ……

  當天傍晚,顧大虎拖著傷腿進了縣治安中隊後院。

  雷無相坐在桌邊,面前放著搪瓷缸。

  他抬眼看見顧大虎的模樣,沒有驚訝,也沒有發火。

  「話帶到了?」

  顧大虎扶著門框,委屈得聲音都變了。

  「帶到了。」

  「雷隊長,我把您的好意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可那小子不識抬舉,不但不肯跟著您辦事,還說縣裡的人管不到水庫。」

  「這是他的原話?」

  顧大虎喉嚨一緊。

  「差……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誰先動的手?」

  「他!」

  顧大虎回答得太快,話音落下以後,自己先縮了縮脖子。

  雷無相看著他衣領上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右手指縫裡的干泥,沒有拆穿。

  器材房裡安靜下來。

  顧大虎等了半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雷隊長,他打我不是要緊事。」

  「可他連您的面子都不給。要是這次不收拾他,以後還怎麼讓底下人聽話?」

  雷無相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涼茶。

  「你是在教我辦事?」

  顧大虎嚇得腰立刻彎了下去。

  「不敢!」

  「我就是替您不值。」

  「滾吧。」

  顧大虎還想說什麼,對上雷無相的眼睛,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是,是。」

  他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後,雷無相將手裡的搪瓷缸放回桌面。

  雷無相取出一支煙,沒有點。

  他盯著桌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有意思。」

  「明天,我親自去水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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