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卻搖了搖頭,目光望向林葉縫隙間透下的細碎天光,聲音悠遠道。
「人,不要為了現在的承諾,去束縛未來的自己。也不要為了擔憂未來,就畏縮了現在的選擇。」
李繼業收回目光看向李四,也看向李承業和豎起耳朵的疤臉兒,平靜地說道。
「人是會變的。未來的你可能會因為遇到了不同的人,經歷了不同的事,有了新的理想…或者別的愛情之類的牽掛,而走上不同的路。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李繼業頓了頓,語氣鄭重道:「我可以給你一次…背叛我的機會。」
李四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地搖頭道:「我不會!」
李承業也趕忙搶著表態道:「俺也一樣!俺永遠跟著大兄!」
疤臉兒更是諂笑著表忠心道:「李爺您放心!疤臉兒這條爛命是您給的,眼珠子只認您一個主子!絕無二心!」
李繼業看著他們急切表態的樣子,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略帶疏離的笑意,他掃視了一圈,緩緩道。
「記住任何時候,對任何人說的話,包括此刻我給出的承諾…都不要全然相信。」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因為每個人都會變。包括此刻信誓旦旦的你們…」
李繼業頓了頓,目光深邃道。
「自然也包括,此刻對你們說出這番承諾的…我。」
——林中風動,卷殘葉秋風。
李大望著眼前侃侃而談殺伐果斷的兒子,仿佛又看到了昨夜牆頭那彎弓射箭的煞神身影,與記憶中那個只知好勇鬥狠的愣頭青重疊…又分離。
他伸手摸了摸身邊李承業的頭,目光卻落在李繼業身上,恍然喃喃道。
「繼業啊…你這次醒來,是真的…脫胎換骨了。」
李繼業沒有接話。他抬手一指地上那具尚帶餘溫的少年屍體,對疤臉兒和李四吩咐道。
「此人已無用處。你們倆抬上送還里正叔公。就說…
此人既然與叔公府上有所牽扯,繼業就不奪人所『好』,也順手替叔公了了這段因果,免得日後你我之間…麻煩。」
他語氣平淡,說得也輕描淡寫。隨即轉身對李大和李承業道:「時辰不早,我們先行回家,儘快收拾。」
眾人聞令而動,兵分兩路。疤臉兒和李四抬起屍體,沉默地折返。李繼業三人則加快腳步,奔向家的方向。
——不過各自臉上,卻都帶著深思。
不過一刻,熟悉的家院輪廓已在望。幾縷炊煙裊裊升起,與往日並無不同。李繼業左右環視,確認遠近無人,當先推門入院。
院中一切如舊,牆角獵叉,樑上干肉,低矮的屋舍。
僅僅離開一夜,三人心中卻都湧起一股奇異的物是人非之感,再看這尋常景象,已隔了一層朦朧。
此時聽到動靜的王氏從灶房出來,手中端著一大陶盆熱氣騰騰的燉肉,沉默地放在院中石墩上。
父子三人也不多話,就著木盆里的清水胡亂搓了搓手,便圍坐過去,抓起肉塊狼吞虎咽起來。
一夜搏殺、心神緊繃後的疲憊與飢餓,在此刻化為最原始的需求。
咀嚼間歇,李大咽下口中肉,忽然開口道:「承業和秀娘,都跟你走。」
李繼業正拿起一塊帶肉的虎骨,聞言一愣,放下骨頭,眉頭蹙起。
「爹,我此去是遁走,前路未知,兇險難測。即使帶上承業已是難以顧及,更何況秀娘年歲更小,怎能……」
他話音未落,灶房門口,一個瘦小的身影悄悄縮了回去。
李承業正啃得歡,聽到這話也呆了,急道:「大兄!你不帶咱?!為啥李四能跟,我不能?!」
李繼業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才多大?毛都沒長齊,跟著我能做甚?添亂嗎?」
「我不添亂!昨晚我也殺……」李承業急了,就要爭辯。
「都帶上!」李大猛地一拍石墩,斬釘截鐵,打斷了兄弟倆的爭執。
他看著李繼業,眼神複雜卻堅定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咱看明白了,往後咱李家的氣運,八成就系在你一人身上。
你這性子膽大包天!又下手狠絕!更不懂敬畏王法!此去外面,定然風波不斷!
疤臉兒和李四兒雖可用,但終究是外人!你身邊沒兩個血脈至親,信得過的心腹臂助,不行!」
李大頓了頓,目光掃過有些發懵的二兒李承業,繼續道:「咱家就你這兩個弟妹,還算有點膽色,堪當些用處,都帶上吧。」
李承業聞言臉上剛露出喜色,不料李大手指一轉,點向他,語重心長道。
「特別是你,承業!昨夜今日,樁樁件件,你也該看明白了。咱家往後是吃肉還是喝湯,是昂首挺胸還是任人欺凌,全看你長兄一人能走到哪一步!
若有朝一日,你兄長讓你去做那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之事,莫要怨他。
要怨,就怨為父今日這番話,怨為父……無能。」
李承業愣住了,看著父親嚴肅的臉,又轉頭看向兄長的側臉,胸口劇烈起伏几下,猛地重重點頭,對李大承諾道。
「爹!您放心!承業明白!往後……若有獨活之路,孩兒定死在大兄前頭!」
李大眼中掠過一絲痛色,伸手用力揉了揉兒子的頭,聲音有些沙啞道:「是爹……對不住你。」
李繼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李大卻再次打斷,疲憊地擺了擺手道。
「你也別勸了。若是將他二人留在家中,在有心人眼裡,便是拿住了兩個可以要挾你的籌碼。
可若是你將他二人帶在身邊,那些人反而要多幾分忌憚。
至少…你兄妹三人但凡有一人死訊沒有傳回來!事後…就有一個能滅門的人惦記著他們!」
李大說到此處也是自嘲地笑了笑,搖頭嘆道。
「若非我與你娘年歲已長,腿腳跟不上,經不起顛沛流離……說不得,咱全家昨夜就該一起捲鋪蓋亡命天涯了。
哪會生出這許多之事端…」
李繼業垂下目光,看著手中油光發亮的割肉小刀,刀鋒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片刻,李繼業緩緩點頭,平穩道。
「好。孩兒……應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