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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幫」忙

2026-08-13 21:20:58 作者: 吃鐵吐火屙秤砣

  李繼業手指摩挲著茶杯,也不言語。

  老人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低啞道:「我柴家被奪了江山以後,本就活得謹小慎微。

  如今全靠宋仁宗善心憐憫,賜了一個崇義公的名頭。就這,老夫也活得膽戰心驚。

  割了大半家業,推他柴進過繼成嫡脈,甚至把丹書鐵券都給了他。」

  老人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樑上那些雕花在燭火下忽明忽暗,幽嘆道。

  「選他,便是老夫看中他心有野心而又不甘,也由著他招攬江湖豪客。

  如此,對於上而言,我非嫡脈而領爵位,他是嫡脈卻無爵。即使有心禍亂,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李繼業聞言一笑,搖了搖頭道。

  「恐怕不止。能任由他結交的英雄好漢,大多都是犯了王法投奔他躲災去的。

  事小,便憑藉丹書鐵券的名頭任他庇護,也給官府一個他志大才疏的樣子,於你柴家更是穩妥。

  若有個萬一,朝廷怪罪下來,也是他這個持著丹書鐵券的嫡脈自受其罰。

  到時候,便是讓朝廷名正言順地去了柴家嫡脈,收了丹書鐵券。也對你崇義公,更是放下才對。」

  燈火闌珊處,老人長嘆一聲,搖頭嘆道。

  「所以才說他是個蠢貨啊。連替我柴家擋個劫都做不到。」

  「唉,崇義公休要亂下定論。」李繼業勸慰道。

  他抬手一翻,一方玉印磕在木桌之上,推到老人面前。

  「柴公請看一看,這到底是劫,還是運?」

  老人借著燈火,翻起玉印。

  那印不大,方方正正,玉色微黃,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舊光。他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慢慢摩挲過去——

  眯著的眼睛,陡然瞪大。他猛地抬頭,看向李繼業,脫口而出道。

  「你姓李?」

  疤臉兒適時上前,拱手笑道:「瞧小的糊塗,忘了介紹。

  我家李爺姓李,名繼業。隴西,李氏,沂陽房,嫡脈,第七十五代孫。」

  燈火闌珊下,書房裡的燭火已經燒到了底,火苗在燈盞里搖搖晃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忽明忽暗。

  柴安澤低著頭,手指在那方玉印上慢慢摩挲著。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低得像是在念經。

  

  「隴西……李氏……沂陽房……嫡脈……李……繼業。」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年輕人。皺眉問道。

  「你到底要做何等生意?」

  李繼業端著茶杯,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有放下。

  他慢悠悠地飲了一口,那涼意從喉嚨一路滑下去,清爽得很。他笑道。

  「當然是富貴生意。」

  老人追問道:「何種富貴?」

  李繼業反問道:「李某聞言,自古以來,富貴之極,不若王侯。崇義公以為呢?」

  老人看著對面之人,回想過往種種,遲疑道。

  「老夫妄言,若是說我柴家不敢取此富貴呢?」

  李繼業虎目一晃,凝視著柴安澤。那目光不重,卻讓老人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緩緩搖了搖頭道。

  「如今,是你柴家有錯在先。不是我李某,妄自逼人。」

  老人的身子,陡然鬆了下來。搖頭笑嘆道:「枉我機關算盡半載,卻是不敵蠢貨一動。」

  他面目陡然一整。那張鬆弛的老臉上,那些散漫之色像是被一陣風吹走了,露出底下那張歷經風霜的臉。

  崇義公坐直了身子,把玉印攤在掌心,嚴肅地看著李繼業道。

  「這物件,你給柴進看了嗎?」

  李繼業笑著搖了搖頭。

  老人見狀,儘管心裡早有準備,還是忍不住罵出了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道。

  「人家東西都還沒拿出來,你就忍不住了!簡直愚蠢至極!優柔寡斷,果然難守家業!」

  李繼業聞言,認同地嘆了口氣道。


  「他但凡笨一點,泯然眾人,亦或者能得崇義公半分隱忍審時度勢,李某也不會連夜趕來,叨擾崇義公清淨。」

  老人手撐在額頭上,揉了揉。緩聲道。

  「殺了他。」

  李繼業猶似未聞,低頭飲茶。

  老人繼續揉著額頭,那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道。

  「你在青州的事情,我有聽聞。只不過今夜沒想到你竟然捨棄四山基業,出現在我滄州地界。」

  李繼業聞言虎目一動,隨即誇讚道:「崇義公好靈的消息。」

  老人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的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十指交叉,擱在桌上,搖頭道。

  「即使現在來看,雖是管中窺豹,未盡全貌,但老夫依然驚嘆你的所作所為。

  你是個聰明人。若要富貴,如今你有名,有地。

  老夫觀你西北上,來我滄州,怕也是一箭雙鵰,收攬災民為人。再有我柴家糧、財、人脈——此事當真大有可為。」

  李繼業繼續悠哉地誇讚道:「崇義公老成謀國,思慮周全。」

  老人搖了搖頭道:「但我柴家大半家業都在柴進手上。地契、房契、鋪契這些死物件,更是都在他手。

  他於江湖上有名有望,如今他知你我計劃——他不死,則在上有朝廷之下,老夫難動家業。

  他不死,則必然不甘被收回一切,不甘你我成此富貴生意。」

  李繼業「勸慰」道:「那可是崇義公的侄兒啊。」

  老人聞言嗤笑一聲道:「出五服了。」

  李繼業笑道:「血濃於水。」

  老人回道:「有錯在先。」

  兩人目視一笑。那笑容里,有默契,有心照不宣。

  李繼業隨即起身,轉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透出一點點魚肚白。點頭道。

  「我來。」

  老人把玉印往李繼業身前一推,那動作輕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他臉上浮起笑意道。

  「多謝李公子,幫老夫的忙。有勞。」

  李繼業聞言一笑,徑直道:「我先清理他周圍的莊子人手。你隨後派人來接管。」

  老人搖頭道:「事不宜遲。我兒柴夔悟,沉穩果決,我之後便是他主事柴家。我稍後與他說上一二,讓他隨你去。」

  李繼業聞言,笑言道:「兵事凶危。」

  老人抬手打斷他道:「富貴逼人。」

  兩人相視。

  隨即,幾乎同時起身,走向門口。

  門被打開,夜風裹著涼意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搖,然後徹底熄滅了。

  ……

  少頃。

  雞鳴聲再次從遠處傳來,劃破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馬蹄聲又在崇義公府邸門前響起。魚貫而出。

  柴安澤站在門口,背手望著遠方。

  晨霧很濃,把一切都罩在裡頭,看不清,摸不透。

  他的二子柴夔明站在身後,還沒有從方才那一系列變故中回過神來。

  他看著父親的背影,那背影在晨霧裡顯得有些佝僂,可他知道,那佝僂的脊背,扛過多少風浪。

  柴夔明緊張地問道:「那人……真的是隴西李氏嗎?」

  老人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他瞥向這個二子,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詰問道。

  「誰在乎?」

  柴夔明一愣。他張了張嘴,臉上浮起尷尬之色道。

  「您剛剛說就區區一個隴西李氏郡夫人印,萬一是假的,那……那豈不是……」

  老人聞言嘆氣一聲。抬起手,緩緩地拍了拍柴夔明的臉。低聲道。

  「他說是真的,那自然是真的。既然能拿出來放在老夫面前——他不真,也真。」

  柴夔明還要說話。老人拍在他臉上的手猛然收緊,捏住了他的嘴。那力道不重,卻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要說了。」

  老人鬆開手,轉過身,背手望向遠方。嘆道。

  「今天,老夫已經聽聞柴家出了一個蠢貨,就夠糟心的了。」

  背手看著,雞鳴的第三聲下的夜色。

  ……

  崇義公府邸外,山坡上。

  四兒坐在一棵老松樹下,背靠著樹幹,手搭在膝蓋上。他身後,零零散散地坐著十幾個白虎山、二龍山就跟來的老人。

  他們散在樹林裡,有的靠在樹幹上,有的蹲在草叢裡,有的趴在山石後面。

  刀就在手邊,槍就在身旁,眼睛盯著府邸的每一扇門、每一道牆。

  ——大哥吩咐過。

  他事若還未成,崇義公府邸,但有向官府通風報信、或包藏禍心者出。

  屠。

  四兒閉眼冥思,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沒有聲音。

  一縷陽光打在他的眼皮上。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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