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1彈射出去的瞬間,熊初墨的腦子裡是空白的。
沒有緊張,沒有猶豫,沒有恐懼。只有路。前方的彎道在擋風玻璃外迅速放大,秦小溪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像一根冰線穿過了他的耳膜,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腦子裡念給他聽。
「前方二百米,右三,注意路面碎石,入彎九十。」
熊初墨打了一把方向,車身切進彎心。輪胎在砂石路面上滑了一下,大約五厘米,然後穩穩抓住地面。出彎時油門踩得果斷,車身像被推了一把,順著彎道的弧度滑出去。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沒有一絲多餘的修正。
第一組連續彎,熊初墨的S1的動作流暢,根本不像第一次跑巴音布魯克,每一次重心轉移都恰到好處。
秦小溪沒有任何停頓,路書繼續往下報:「前方三百米,左四,接右二,注意出彎有溝。」
維修區里,葉經理盯著熊初墨的遙測數據,眉頭的褶皺堆得像沙漠裡的沙丘。他的表情說不上是驚喜還是困惑,更像是一個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考了滿分的老父親,高興歸高興,但總覺得哪裡不太真實。
「熊總剛才那個右三的入彎速度,比張弛高了二點五公里。」記星盯著數據,聲音裡帶著一絲的困惑。
「是不是數據出錯了?」
「數據沒錯。」記星敲了兩下鍵盤,重新確認了一遍,「熊總的走線比張弛更激進。輪胎的橫向G值已經到了接近極限的區間,但卻沒有推頭,他在入彎前做了一個很輕微的重心轉移。」
葉經理看他:「重心轉移?」
「對!他用了一個類似鐘擺的小動作,把重心從後輪轉移到前輪,增加了前輪的抓地力。然後車頭就轉過去了。手法不太標準,但效果出來了。」
「這麼厲害?」
「是有點厲害了,說明熊總在張掖站之後,確實下了很多功夫。而且他天賦確實很好,這點不服不行。」
葉經理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在快速移動的紅點,又看了一眼旁邊張弛的數據:「咱熊總這段時間除了訓練,別的事都沒幹。連洗腳城都不去了。」
「是嗎?那他是真變了。」
「變沒變的不好說。但跑比賽的態度,確實是真的。」
賽道上。張弛的S1正在以穩定的節奏向前推進。
他今天的狀態和五年前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樣。五年前他像一頭飢餓的狼,眼睛裡只有終點線,其他什麼都不管。現在他也像一頭狼,但那頭狼剛從漫長的冬眠里醒來,飢餓但謹慎。腹中的飢餓感瘋狂刺激著他的神經,但卻依舊保留著理智確認自己的爪子是不是還鋒利。
「前方右2——全油門——出彎有飛跳——」孫宇強的語速開始加快,像一台被按下快進鍵的複讀機。
張弛把油門踩到底。車身衝上坡,騰空,在空中滑行了大約十五米,然後落地。懸掛壓縮到行程的百分之九十,輪胎啃住地面,車身沒有多餘的晃動,像一隻貓從高處跳下。
「怎麼樣?」孫宇強問。
「車沒事。記星的調校還是太硬了,落地的時候我腰都麻了,不過問題不大。」
「人過三十不得已,跟調校沒關係,主要是你腰不行咯!」
「滾。好好念你的路書。」
維修區里,葉經理站在屏幕前,目光從張弛的遙測數據切換到熊初墨的,又從熊初墨的切換回張弛的,像是在看兩個孩子在賽跑,手心手背都是肉。
「葉經理,張老師現在的分段成績怎麼樣?」閒人老王穿了一件顏色鮮亮的衝鋒衣,端著一杯熱水晃晃悠悠走了過來。跟旁邊嚴肅緊張的維修區氛圍有點格格不入。
「比林臻東慢零點七秒。」
「咱熊總呢?」
葉經理看了一眼屏幕上另一個數字,手指在數據欄上點了一下:「比林臻東慢一點三秒。」
「那還行啊。差距不大,後段還能追回來。」
「高手競技,往往就是零點幾秒的事。」
「也是。」老王點了點頭,湊近了屏幕幾分,「那咱們現在算啥?第二第三?」
「現在算前半程。巴音布魯克的魔鬼都在後面。」
「欸,老王。」葉經理忽然轉過頭看他,「你公司沒事的麼?」
「有事啊,」老王理直氣壯地攤了攤手,「熊總讓我來見識見識,我不就剛好光明正大地來摸魚。這叫『領導交辦的任務』,不算曠工。」
葉經理搖了搖頭,把視線重新轉回屏幕。三台車之間的距離正在發生變化。張弛在逼近林臻東,熊初墨在逼近張弛。三個紅點在賽道上移動,間隔越來越近。
「後面還有七十公里。」葉經理說,「懸念才剛剛開始。」
賽道上,林臻東的賽車正在以精確到每一度的軌跡划過每一個彎道。他的領航員報路書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次轉彎都像是用一個隱形的標尺測量過的。沒有多餘的修正,沒有多餘的油門,沒有多餘的猶豫。
他經過一個彎道時,眼睛餘光掠過護欄外的懸崖,底下是灰白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他的表情沒有變化,視線重新落迴路面上,像是路過了一堵普通的牆。
「臻東,目前你是第一,但後車成績正在接近。」車隊經理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誰?張弛?」
「對。除了他,還有華騰車隊二號車,熊初墨。他的成績也不差你很多。兩人都在往上走,你現在的領先優勢……在縮小。」
林臻東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沒有加速。他沒有減速。他只是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開。
三台賽車在巴音布魯克的賽道上飛馳。每一條彎道都被反覆切割,每一段直道都被拉滿油門,每一粒塵土都記錄了輪胎碾過的痕跡。
維修區里,葉經理看著三條曲線在屏幕上交叉、分離、再交叉。計時點的數據每刷新一次,三條線的位置就變一次,有時張弛在前,有時熊初墨追上,有時林臻東又拉開。
記星:「今天的巴音布魯克,沒準會是最好的一屆巴音布魯克。」
他拿起對講機,按了一下通話鍵:「張弛,第二段開始進入高海拔區。注意胎壓變化。你現在的圈速比預期快了零點二秒。保持節奏,不要加碼。」
對講機里傳來張弛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收到。」
記星放下對講機,繼續看著屏幕。
三台車。三個名字。差距在縮小。懸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