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三千八百米。
林臻東的儀錶盤上,水溫指針第二次跳動了。
第一次是輕微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它的指針,然後恢復了。但這一次不同。指針沒有回落,而是以比正常更快的速度往上爬了一格,停在一個比正常範圍高出八度的位置,然後開始緩慢地、持續地上升。
洪闊的目光鎖在那個數字上,聲音裡帶著一絲警覺:「臻東,水溫持續偏高。比正常高八度,還在上升。」
林臻東掃了一眼儀錶盤,目光在數字上停留了一瞬:「什麼原因?」
洪闊沒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掃了一眼副駕前方的數據終端,然後皺起了眉:「數據異常。散熱系統水循環壓力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三十。可能散熱器被擊穿了,或者哪條管路崩了。」
林臻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剛才過那片碎石區的時候,我看到有一塊石頭彈起來砸在車頭方向,那個位置剛好是散熱器區域。」
林臻東回憶了一下那段路。碎石區,路面的石頭被前車碾過,飛起來像彈片一樣。他聽到過一聲悶響,很輕,比輪胎碾過石子的聲音略微沉了一點,當時他沒有在意。
現在他知道了,那聲悶響,很可能就是散熱故障的原因。
「冷卻液在漏嗎?」他問。
「壓力下降,大概率在漏。但漏得不快,還在循環。」
林臻東沉默了一瞬,然後在腦子裡快速完成了一次計算。散熱器受損,冷卻液泄漏,水溫持續上升。如果維持當前節奏,水溫會在二十公里內報警,然後發動機保護程序會自動斷油,比賽結束。如果減速,水溫上升會放緩,但損失的時間會被後車吃掉。張弛在他後面,熊初墨也在他後面,兩個人都在追。
他在腦子裡迅速完成了這個計算,然後說了一句話:「保持轉速。不要收油。」
洪闊頓了一下:「臻東——」
「撐得住。」林臻東打斷了他,「我知道它的極限在哪。」
林臻東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條不斷延伸到擋風玻璃外的灰色路面上,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他在緊張時才會有的微動作。
維修區里,林氏車隊的工程師盯著屏幕上的水溫曲線,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水溫持續偏高,比正常高八度,還在緩慢上升。散熱系統水循環壓力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大概率是散熱器被擊穿了。臻東的冷卻液正在泄漏。」
車隊經理快步走到屏幕前,目光釘在那條正在緩慢爬升的曲線上:「通知臻東了嗎?」
「洪闊已經說了。」
「臻東怎麼說?」
工程師頓了頓:「林總說……沒問題,還沒到極限,繼續跑。」
車隊經理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說什麼,還是想嘆氣,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站在屏幕前,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沒有離開那條曲線。
他沒有拿起對講機。
他知道,林臻東現在需要聽到的,不是「你該減速了」,而是「我相信你」。作為當前賽車圈第一人,他不需要提醒 ,他需要的是確認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賽道上,林臻東正在調整自己的駕駛方式。
水溫偏高,意味著發動機正在承受額外的熱負荷。繼續全油門高速行駛會讓溫度繼續上升,直到報警。但如果減速,損失的時間會被後車吃掉。張弛在他後面,熊初墨也在他後面,兩個人都在追,都在不斷拉近距離。
他在腦子裡迅速計算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精細的調整。他提前收油了大約十米,在入彎前讓發動機轉速自然下降,減少了高轉速區間的持續輸出。入彎後沒有立刻全油門,而是在車頭擺正之前只給百分之七十的油門開度。然後在出彎的瞬間全開。
這樣每個彎損失的時間大約零點二秒,但水溫的上升速度確實慢了下來。
洪闊注意到了那個變化:「你收早了。」
「嗯。讓車子喘口氣。」
「那後面——」
林臻東沒有說「不減速」是逞能,也沒有說「減速」是認輸。他只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平衡點。把水溫壓在一個不會報警的範圍內,同時又不會讓後車把差距一下子吃掉。
維修區里,工程師盯著水溫曲線,上升幅度終於放緩了。
「林總收了。每過一個彎收一次油,把水溫壓住了。」
「損失了多少時間?」
「每個彎大概零點二秒。累計到現在,比張弛慢了零點三秒。」
零點三秒。在這個級別的比賽里,很可能就是天塹。
賽道上,天氣依然乾燥。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林臻東不敢放鬆,巴音布魯克最大的難度是那一千四百六十二個彎。每一個彎道都在考驗車手的判斷力,每一個彎道的極限都不一樣,有的鬆軟,有的堅硬,有的夾雜著碎砂,有的露著岩石。
林臻東的入彎速度比剛才低了,但走線比剛才更精準了。他在心裡重新計算著每一個彎道的極限,像是在腦子裡重繪了一條新的賽道,不斷調整著油門、剎車、方向的每一個輸入。他放棄了流暢的彎道節奏,換成了更穩定、更精準的通過方案。速度不是最快的,但每一分速度都穩紮穩打地落在地面上。
這是他作為職業車手訓練了十幾年沉澱下來的本能,不依賴運氣,不依賴直覺,而是通過觀察、經驗和分秒必爭的判斷,為自己找出那條最安全的線。
賽道上,林臻東的車速漸漸恢復了一些。水溫穩定在偏高的位置,但不再上升。他找到了那條臨界線,剛好能讓冷卻液的溫度維持在這個海拔和這個路況下的極限。
他握緊方向盤,指節泛白。
「還剩多少?」
「十七公里。」
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已經乾裂,帶著一絲鐵鏽味。
「好。夠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條灰色的路面上,十七公里,他在這條賽道上拿了五年冠軍,哪裡踩剎車、哪裡開油他爛熟於心。
這次也不會有例外,冠軍還是他的。林臻東踩下油門,車身穩穩地切進下一個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