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這時兩碗拉麵端上來了,熱氣騰騰地擱在他們面前。
言祀的招牌豚骨拉麵湯底濃白。
上面鋪著厚切的叉燒,一顆對半切開的溏心蛋,幾片海苔,一把蔥花和白芝麻。
他把筷子掰開,夾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邊田下一的鹽味拉麵清湯寡水,但也冒著熱氣。
言祀吃麵的速度挺快,每一筷子都很有效率。
夾起來,吹兩口,吸進去,嚼幾口,下一筷子。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停頓。不到十分鐘,湯底被他喝掉了一半,溏心蛋和叉燒已經消滅乾淨。
邊田下一發現自己的耳朵終於清淨了。
心裡居然有些感激。
言祀吃麵的時候不說話。
麵條塞住了那張能一口氣扯十分鐘垃圾話的嘴,整個吧檯區只剩下吸面和喝湯的聲響。
邊田下一珍惜這段短暫的寧靜,低頭吃自己的鹽味拉麵,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邊田下一覺得味道很好。
貴有貴的道理。
以後可以偶爾獎勵自己來吃。
言祀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櫃檯上的收銀盤裡。
正好覆蓋兩份面的錢,還多出幾個硬幣。
動作乾脆利落。
「你自己回去,我還要在外面多玩一玩。」他把耳塞重新捏扁塞回耳朵里,墨鏡架回鼻樑,衝鋒衣帽子往頭上一扣,整個流程在十秒內完成。
走到店門口時回頭朝邊田下一擺了擺手。
風鈴被他的動作帶得叮鈴鈴響,「車開得也不錯。明天見~」
邊田下一筷子還懸在半空中。
他猶豫了幾秒,然後點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好的。」
他沒有問言祀要去哪裡,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回學校。
推門而去的背影被門外的霓虹燈光吞沒,風鈴又響了一聲。
邊田下一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經見底的鹽味拉麵碗,又看了看言祀替他付掉的那份帳單,拿起筷子把最後一點麵條吃完。
然後站起來,認真地朝老闆娘說了聲「多謝款待」,才走出店門。
看起來比言祀有禮貌多了。
…………
咒術高專,教學樓辦公室。
夜蛾正道剛結束下午的課程,教案擱在桌面上,翻到了今天最後一頁。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山裡的樹影在暮色中褪成了層層疊疊的墨色剪影。
他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表情有點愁。
手裡的粉筆灰還沒拍乾淨,但眉頭皺得比講課時還要緊上幾度。
桌上攤開的新生出勤表里,言祀那一欄從午後開始就是空白的。
五條悟坐在課桌邊上,椅子反過來坐,兩條長腿叉開,胳膊肘搭在椅背上。
墨鏡摘下來擱在桌上,蒼藍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
下午的課他上完了,雖然一邊上一邊嫌棄內容太基礎,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坐到了下課鈴響。
他撐著頭,側過臉問夏油傑:「肉包子真的就是直接走了啊?」
十五歲的五條悟雖然調皮搗蛋,三天不氣人渾身難受,但在骨子裡還是遵守著一套基本規則。
課上完了再嫌無聊也是課上完了,任務接了再嫌麻煩也是任務接了。
他不一定服氣,但他會照做。
御三家教出來的孩子,不管表面上怎麼鬧,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裡的。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十五歲五條悟骨子裡其實是個乖孩子。
並且,日本的風氣也就是這樣。
學生對長者,對高一級的關係,多少會有一份基本的尊重,即使這份尊重伴隨著腹誹和鬼臉,即使這種尊重很虛偽噁心。
但總有點表面功夫。
夏油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正在整理下午的課堂筆記。
鋼筆在紙面上划過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聽到五條悟的問題,他停下筆,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
這個動作今天已經做了不知道第幾次。
「嗯,沒準他現在正在哪兒玩。」
「真有膽子啊。」五條悟的嘴角翹起來,蒼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他還沒有翹過課。但言祀翹了。
而且還翹得光明正大。
毫不掩飾。
連假都懶得請。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像第一次聽說有人不用聽老橘子嘮叨。
既覺得不可思議,又忍不住想要追問細節。
他頓了頓,腦子裡有了點想法,沒說出來,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瞥了眼門外夜蛾正道那張黑如墨的臉色。
夜蛾站在走廊里,正在跟負責考勤的輔助監督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沉,但從他握教案本的手指力度來看,言祀這個名字已經在黑名單上被加粗了。
咒術高專學生接祓除咒靈任務,這是正常的。
並且有一個固定的流程。
言祀在那流程里,直接跳跳跳,跳過很多步驟,最後帶著輔助監督跑了。
很不守規則。
夜蛾並不是因為言祀不請假就去做任務而生氣,而是氣言祀本人是真的不把規則放眼裡。
這很危險。
高層,御三家,哪怕是咒術高專的高層,他們都不喜歡變數……
五條悟難得有了點眼力見,沒吱聲。
家入硝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今天下午的課,她從頭到尾都在。
沒遲到,沒早退,筆記寫了一頁半。
言祀的缺席對她來說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
她早就看出來,這個人渣不是什麼守規則的人。
從他進教室第一天就趴在桌上像一攤貓,她就看出來了。
從他在訓練場上騎五條悟頭上,她就看出來了。
從他對冥冥說「知道了前輩」但滿臉寫著「無所謂」,她就看出來了。
遵守規則的人不會長成那樣。
長成那種別人一眼看過去就覺得不安生的人。
言祀如果知道硝子對他的評價,會樂呵呵的說:是在誇我長得好嗎?
家入硝子把課本合上,放進書包里,棒棒糖的糖棍在嘴角輕輕翹了一下,算是今天對這個話題的唯一反應。
然後她站起來,拎著書包朝門口走去,路過夏油傑和五條悟身邊時腳步沒停,只丟下一個詞:「下課了。」
夏油傑收拾了東西。
筆記他抄了兩份,兩本都很簡略。
一份他自己的,一份給言祀。
夏油傑自己這邊聽課聽懂了,他覺得言祀那邊,言祀很聰明,掃一眼大概也會,所以寫的簡略。
「唉……」
夏油傑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