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一六六六年(春)】。
夏國的主城,少府工坊內,此刻卻是爐火熊熊,晝夜不息。
空氣中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焦糊味和金屬熔化的刺鼻氣息。
「火候到了!開爐!」
隨著的一聲大吼,赤裸著上身的工匠們用長鉗夾起通紅的坩堝。
他們今日要鑄造的,並非殺敵的利刃,也不是耕田的鐵犁,而是一種大夏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東西。
勳章。
這是江辰在戰後降下的神諭指引。
在這個時代,榮譽通常通過賞賜布匹、牛羊或土地來體現,但江辰知道,有些東西必須符號化、神聖化,才能凝聚成一個民族的軍魂。
精鐵為底,象徵大夏將士的脊樑如鐵; 薄金為面,象徵父神的恩典如金。
在這個金礦極度稀缺、僅能從河沙中淘洗出零星金粉的時代,夏王敏幾乎掏空了國庫里所有的黃金儲備。
工匠們採用最原始的火法鍍金工藝,將金汞齊塗抹在鐵胎上,再經烘烤揮發汞,留下那層薄如蟬翼卻璀璨奪目的金色。
勳章正面,陽刻著古樸蒼勁的小篆大夏二字,周圍環繞著稻穗與利劍。
背面,則陰刻著那座剛剛被攻下、如今已插滿夏國旗幟的蠻族石城圖案。
夏王敏親自將其命名為【鎮南關大戰勳章】。
……
數日後,一場莊重而肅穆的授勳儀式,如春風般吹遍了夏國的每一寸土地。
對於凱旋的將士,他們在軍營的校場上,在戰友羨慕的目光和激昂的戰鼓聲中,挺起胸膛,接受了長官親手佩戴的勳章。那一點點金色在陽光下閃耀,成為了他們此生最耀眼的榮耀。
而對於那一千多名陣亡的英魂,儀式更加的令人動容。
北城,下轄的一個偏遠小村落。
初春的寒風料峭,尚未化盡的殘雪覆蓋著黑土地。
一隊身披重甲、腰懸長刀的城衛軍,神色莊重的走進村子,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為首的主官翻身下馬,捧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木盒,神色肅穆地走向村頭那戶掛著白幡的農家。
「張大娘!」
主官的聲音洪亮,穿透了凜冽的寒風,引得全村的百姓都圍了過來。
一位滿頭白髮、眼神渾濁的老婦人,在兒媳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破舊的柴門。
主官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那個盒子。
「您的兒子,北城衛戍軍第三營什長,張牛!在鎮南關一戰中,身先士卒,奮勇殺敵,斬首蠻族七人!最終力竭而亡,為國捐軀!」
「他是大夏的英雄!」
「奉王令!賜『鎮南關金勳章』一枚!賜撫恤金五千錢!免除家中十年賦稅!」
說到這裡,主官頓了頓,聲音更加高亢: 「其子若在,入蒙學、入大夏學宮,學費、食宿皆由國家供養,直至成年!」
這一條,是神諭中特意強調的「讓英雄流血不流淚,讓忠骨之後有所依。」
老婦人顫抖著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盒子。
她打開蓋子,那枚鑲著金邊的勳章在陽光下刺痛了她的眼。
她不懂什麼國家大義,她只知道她的牛娃子回不來了。
但看著眼前這位跪在地上的大人,聽著那句國家供養,老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原本佝僂的腰杆卻在大悲大喜中挺得筆直。
「好……好孩子……」
老人撫摸著冰涼的勳章,仿佛撫摸著兒子的臉龐,喃喃自語:「沒給父神丟臉……沒給娘丟臉……」
周圍的村民們看著這一幕,眼中既有對逝者的哀悼,更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與羨慕。
原來,為大夏戰死,不僅僅是死亡,更是一種光宗耀祖的榮耀。
這樣的場景,發生在夏國的每一個角落。
而在王都的側翼,一座宏偉的建築【忠烈祠】,也破土動工。
那裡將供奉所有為國捐軀者的牌位,正如神諭所言:萬世血食,永不遺忘。
……
然而,榮耀的背後,是沉重的代價。
戰爭的帳單,很快就擺到了夏王敏的案頭。
深夜,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王,此次出征,消耗甚巨。」
治粟內史翻開厚厚的竹簡帳簿,面帶愁容,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十萬大軍加上五萬民夫的徵調,人吃馬嚼,再加上路途遙遠,損耗極大。為了維持前線的補給線,王都和南城的十座國家級戰備糧倉,直接吃空了四座。」
「四座啊……」
夏王敏聽著這個數字,也是眼角一抽,感到一陣肉疼。
按照夏國的制度,每座大城設十座巨型常平倉,以備災荒和戰爭。
而夏國一直奉行輕徭薄賦的國策,三十稅一,休養生息。
一年的全國賦稅加起來,除去官員俸祿和工程開支,也就剛剛能填滿五座糧倉而已。
也就是說,這一仗,直接打掉了一年的國庫純收入。
「要不要增加明年的賦稅?或者暫停忠烈祠的修建?」治粟內史試探著問道。
「不可!」
敏猛地一揮手,目光堅定如鐵。
「忠烈祠是軍魂所在,停不得!賦稅更是動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萬家燈火。
「糧倉空了,我們可以再種。只要地還在,人還在,明年春天撒下種子,秋天就能長出來。」
「但大夏的威嚴不可丟,子民的安全感不可丟。如果因為打了一仗就加稅,那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國家打不起仗,會覺得父神不再庇佑我們!」
敏轉過身,盯著治粟內史,沉聲說道。
「只要百姓家裡有餘糧,國家就垮不了。即便國庫空虛一時,真到了危急時刻,我大夏子民自會毀家紓難。」
「記住父神曾降下的那句話,藏富於民,才是長久之計。」
……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遊戲裡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神諭紀元·一六七一年】。
距離那場大戰已經過去了五年。
西南邊陲,曾經那個簡陋的蠻族石城,如今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數萬名蠻族戰俘日夜不停的勞作下,原本粗糙的石牆被加高加固,並在險要的山口處修建了雄偉的關隘。
城樓之上,鎮南關三個隸書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透著一股鎮壓八荒的霸氣。
雖然名為關,但其實這裡已經發展成了一座人口數萬的繁華邊城。
通往南城的道路雖然還在修繕中,有些路段依然崎嶇難行,但當年十萬大軍踩出來的路基還在。
來自內陸的商隊趕著牛車,運來鹽巴、鐵器和布匹,換取這裡的獸皮、藥材和珍稀木料。
而在鎮南關的建設過程中,一個意外的驚喜,讓夏國君臣喜出望外。
在鎮南關西側的一座深山裡,負責採石的奴隸偶然發現了一種伴生著白色金屬的礦石。
消息傳回,工部的勘探隊迅速趕到。
經過工匠們用灰吹法的提煉,那一錠錠雪白的金屬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還是夏國歷史上第一次發現大規模的銀礦脈。
以前雖然也零星發現過一點銀,但都作為銅礦的伴生雜質,或者被工匠做成稀有的首飾,根本無法量產。
「這是好東西啊。」
消息傳回王都,夏王敏看著呈上來的那塊銀錠,大喜過望。
隨著商業的繁榮,原本的銅錢弊端初顯。
大宗交易動輒幾百貫、幾千貫,銅錢重得能把牛車壓塌,攜帶極不方便。
而黃金又太稀缺,無法流通。
「銅錢太重,布匹太占地方。」
敏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銀錠,眼中閃爍著改革的光芒。
「有了這銀礦,或許我們可以鑄造一種價值更高、攜帶更便的貨幣!」
「傳令下去,工部即刻著手研究銀幣鑄造!這將是我大夏商業騰飛的翅膀!」
……
與此同時。
夏國疆域的最東端,河城。
在河畔的一處高地上,坐落著大夏學宮的分院。
一群年輕的學子和工匠,正迎著凜冽的江風,站在簡陋的碼頭上,對著那渾濁而狂暴的河面指指點點。
「不行,還是不行。」
一名工家學子皺著眉頭,看著遠處一艘剛剛被浪頭打翻的小木船,嘆了口氣,「這條河太寬了,越往東風浪越大。我們現在的平底船在內河運糧還行,一旦到了這裡,稍微有點側向風浪就翻了。」
「想要去對岸看看,或者去更遠的下游,必須造大船!」
「不僅是對岸。」
旁邊一名目光深邃、皮膚被曬得黝黑的堪輿學子,伸手指著河流的盡頭,那片水天相接的地方。
「根據之前的探索,這條河一直向東流,從未回頭。有人說那是海,有人說那是世界的盡頭,是深淵。」
「但我不信。」
他眼中閃爍著名為探索的火焰,「我想順流而下,去看看。」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周圍幾個年輕人立刻附和,他們都是新生代中最不安分的一群人。
雖然現在的造船技術還很原始,但他們已經在圖紙上構想未來。
那名工家學子掏出一張畫滿線條的草圖,興奮地比劃著名,「如果我們在船底加裝一根貫穿前後的粗大木樑,就像脊椎骨一樣,能不能穩住船身?如果我們把帆做成可以轉動的,能不能利用側風?」
這是一個瘋狂的計劃。
一是集中力量,攻克尖底龍骨船和可調式硬帆的技術難關,造出能在大河風浪中平穩航行的大船。
二是組織一支敢死隊,帶著乾糧,沿著河岸順流而下二百里,水陸並進,去探索河流的盡頭。
雖然目前這還只是停留在圖紙上的理想,但那種對未知的渴望,已經像野草一樣在他們心中瘋長。
「父神說過,所照皆沃土。」
年輕的學子們看著東方初升的太陽,那金色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仿佛鋪成了一條通往未來的金光大道。
「也許在河的那邊,在海的那邊,還有無數像夏國一樣富饒的土地,等著我們去發現。」
「如果我們不去,後人怎麼知道大夏的疆界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