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一七〇年(春·四月一日)】
大夏王都,祭司院總院。
四月的清晨,帶著一絲料峭的微寒。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那棵有著千年樹齡的古銀杏樹上時,院子裡的神侍們已經開始了例行的清掃。
一名穿著灰衣的高階侍者端著銅盆和溫水,放輕腳步,走進了內院那間幽靜的臥室。
「大祭司大人,辰時了,該起身晨祈了。」
侍者輕聲呼喚著,將銅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然而,那張掛著輕紗幔帳的雕花大床上,卻沒有傳來往日裡那聲雖然蒼老卻依然中氣十足的「嗯」。
侍者心中微顫,又走近了兩步,聲音稍稍提高:「大祭司大人?」
依然沒有回應。
侍者趕緊快步走到床前,輕輕挑開幔帳。
大祭司文光靜靜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素色的錦被。
他的面容極其安詳,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仿佛正在做著什麼美夢的淡淡微笑。
只是,他的胸膛已經不再起伏了。
侍者的目光下移,發現大祭司的雙手交疊在胸口,死死地抱著一個精緻的紅木相框。
相框的玻璃後面,是一張由於早年感光技術限制而略顯粗糙,卻被保存得一塵不染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純白色法袍,丰神俊朗的年輕人,與一個身著黑紅相間大祭司袍,滿臉褶皺卻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老年人。
那是神降十年期間,閱兵大典前夕,大夏最高精神領袖與他所信仰了一輩子的造物主,留下的唯一一張兩人合影。
侍者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文光大祭司的鼻息。
冰涼,死寂。
侍者沒有驚呼,也沒有慌亂。
因為大祭司早就交代過,當這一天來臨時,不需要眼淚,他只需寧靜。
侍者後退兩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床榻上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他轉身走出臥室,推開房門。
面對著院子裡那些正在灑掃的神侍,他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高喊。
「大祭司文光。」
「魂歸神國!!!」
……
這四個字,宛如一聲驚雷,在清晨的祭司總院內迴蕩。
「哐當!」 神侍手中的掃帚掉落在地。
不過片刻功夫,祭司院內所有的高階紅衣祭司,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向了內院,黑壓壓地站滿了臥室外的庭院。
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名年僅三十多歲,神情肅穆的年輕祭司。
他就是那個獻上父神所留之物的廣宇,是文光大祭司親自指定的現任繼承人。
說起來也有些令人唏噓。
在廣宇之前,文光其實還有一位精心培養的繼承人。
但由於文光實在是太長壽了,那位熬到了六十多歲的上一任繼承人,竟然在七年前因為一場急病,先一步魂歸神國了。
文光大祭司,可以說是大夏三千年來最長壽的一位精神領袖,享年整整一百歲。
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據祭司院的起居註記載,文光在七十多歲的時候,其實身體已經非常虛弱,甚至咳過血。
但自從神諭紀元三一四五年,父神降臨人間之後。
這位原本行將就木的老人,就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神聖的生命源泉,突然變得生龍活虎。
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裡,他無病無災,耳聰目明,硬生生地撐到了百歲期頤之年。
在所有人看來,這便是父神對最虔誠僕人最直接的庇佑。
此時,年輕的繼承人廣宇,已經在神侍的服侍下,褪去了原本的紅衣,換上了一襲象徵著大夏最高神權的黑紅相間大祭司袍。
他手持那根傳承了三千年的雷擊木法杖,緩步走入臥室。
在床榻前。
廣宇放下法杖,從旁邊的一個暗格中,極其鄭重地捧出了一個紫檀木的絕密匣子。
這裡面,存放著文光大祭司早在兩年前就寫好的遺書。
廣宇轉過身,面向門外的數百名高階神職人員,緩緩打開了匣子,取出那捲有些泛黃的紙張。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沉穩而悲愴的聲音,開始宣讀這位百歲老人的遺言。
「父神在上,大夏萬年。」
「臣,大夏第七十四任大祭司文光,自感大限將至。臣出身至今,已歷九十八個寒暑,肉身雖朽,然靈魂熾熱。臣知,臣即將前往那無盡的星空彼岸,前往神國,再次侍奉於您的座前。」
聽到開頭的這幾句話,門外一些年老的祭司已經忍不住紅了眼眶。
廣宇頓了頓,繼續念道。
「臣自接過這根法杖以來,見我大夏之鐵甲橫掃大陸,見我大夏之巨艦跨越汪洋,見大夏之城郭日新月異,火車轟鳴,電光撕裂長夜。」
「臣在深夜中常想,若是父神得見今日之大夏,是否會對我等凡人的作為感到滿意?」
「然,三一四五年,春。臣之所願,竟化為神跡。」
「父神降臨人間。在祭司院的後院中,臣認出了父神。那一日,春雨如酥,父神親口對臣說:『大夏,讓我驕傲。』」
讀到這裡,遺書上的字跡明顯變得有些凌亂,可以想像當時寫下這句話時,那位百歲老人握筆的手在怎樣劇烈地顫抖。
「臣此後之歲月,每一日睜眼,皆感無上之榮幸!」
「大夏立國三千年,多少先賢大能,窮極一生,只能在寒風中仰望星空,企圖從星軌的變動中揣測父神的心意。那創造了文字的頡,那畫下星圖的相、祈,他們是何等的偉大,卻也何等的遺憾。」
「而臣,文光,何德何能?竟成為大夏三千年來,唯一一代得見父神人間化身之祭司!」
「臣甚至曾與父神同坐一桌,對飲高粱烈酒,談論天下大勢。那等隨和與親近,不似神明審視螻蟻,竟如尋常人家之父子閒聊!」
「自父神離去後,臣常於夢中得見歷代先賢。在夢中,那些先師們圍著臣,無不對臣這等逆天的福分羨慕萬分,甚至嫉妒得跳腳。臣在夢中,笑得眼淚都流幹了。」
遺書念到這裡,門外站著的祭司們,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大聲地哭了出來。
這哭聲中,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自豪。
這就是他們大夏的底氣!
他們的神,不是高高在上的虛無雕像,而是會和他們的大祭司一起喝酒聊天的父親!
廣宇的眼淚也順著臉頰滑落,他強忍著哽咽,念完了最後一段。
「臣,一九十老朽而已。然得父神之餘暉庇佑,竟能無病無災,身體康健,替父神看著這大夏又前進了二十餘載,總算未負父神之囑託。」
「臣之這百年歲月……」
「三生之有幸!萬死而不辭!」
「今日臣將遠行,回歸神國。唯望父神,莫要嫌棄臣之朽木之軀。臣願在神國之中,為您牽馬墜蹬,生生世世,侍奉左右。」
「文光,絕筆。」
「嗚嗚嗚——」
宣讀完畢,整個祭司院內院,哭聲震天。
那些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祭司們,此刻哭得像個失去了庇護的孩子。
廣宇收起遺書,將其重新裝入木匣。
隨後,他雙膝跪地,膝行至文光的床榻前。
「老大人,您安心去見父神吧。大夏的信仰,有我。」
廣宇伸出雙手,極盡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掰開文光大祭司僵硬的手指,將那幅被老人死死抱在懷裡的合影相框,恭恭敬敬地請了出來。
他將照片平放在一旁鋪著黃綢的純金托盤上,隨後,在幾名高階神侍的協助下,開始為文光大祭司進行最後的入殮更衣。
……
「滴答——滴答——」
王都電報總局的機器開始運轉。
大祭司文光逝世的噩耗,化作一道道無形的電磁波,沿著密如蛛網的銅線,以光速飛向了大夏的兩千萬平方公里疆域。
【神諭紀元·三一七〇年(四月一日)】
大夏帝國,舉國哀悼。
王都、海城、破荒城、鎮南關,甚至是大洋彼岸的新大陸殖民城邦。
所有的官署降下半旗。
所有的工廠在同一時間拉響了低沉的汽笛。
數以千萬計的大夏子民走出家門,面向著王都先烈山的方向,默默地低頭祈禱。
這位見證了蒸汽轟鳴、見證了鐵甲艦下水、更見證了父神神降的百歲老人,在這一天,走完了他那堪稱傳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