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扛不住了。」
方曉雯的聲音從門外面飄進來,帶著一點無奈。
值班室里亮著一盞小檯燈,賀知舟坐在硬板凳上,手機舉在面前,遊戲界面停在暫停畫面。
「你跟他怎麼說的?」
「我說是我自己的判斷。」
「他信了?」
門外沉默了兩秒。
「第一遍信了,第二遍就開始追問細節了,第三遍他問我後交通動脈區域出血分布的鑑別要點,我答了,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已經不信了。」
賀知舟把手機鎖了屏。
「你答得怎麼樣?」
「還行吧,沒有明顯的漏洞。」
「那就行了,他愛信不信。」
方曉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
「賀醫生,王建華不是趙德海那種人。」
「什麼意思?」
「趙德海那種人你擋回去就算了,王建華是做了三十年神外的老教授,脾氣直,但不搞那些彎彎繞繞,他要是找上門來,你裝傻他不會走。」
賀知舟沒接話。
「我先回去了,明天你自己應付吧。」
腳步聲往走廊遠處去了。
賀知舟在硬板凳上坐著沒動,檯燈的光照在牆上,投了一塊方形的亮斑。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
遊戲沒有繼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躺下來閉了眼。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留觀區的走廊里響起了一陣不屬於急診科的腳步聲。
走得快,步幅大,鞋底在地面上蹭出悶響。
陳磊在分診台伸頭看了一眼,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過來了,頭髮花白但精神很足,個子高,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白大褂上別著神經外科的胸牌。
王建華。
陳磊從凳子上站起來。
「王主任,您找誰?」
「你們科有個姓賀的醫生,在嗎?」
陳磊的嘴張了張。
「賀……賀醫生今天不在。」
王建華站在分診台前面,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看著陳磊。
「小伙子,你叫什麼?」
「陳磊。」
「陳磊,我做了三十年外科,你這句話里有兩個破綻。第一,你回答之前猶豫了,說明你在想要不要撒謊。第二,你說他今天不在,但你下意識往留觀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說明他就在那邊。」
陳磊站在那裡,嘴閉上了。
王建華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茬的。」
他繞過分診台,往留觀區方向走。
陳磊在後面急了。
「王主任,您等等,我去通知一下。」
「不用通知。」
王建華已經走到了留觀區盡頭,看到了那扇關著的值班室門。
他敲了三下,力道均勻,間隔規整。
裡面沒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
「我是神外王建華,開門。」
過了五六秒,門開了。
賀知舟站在門後面,頭髮有點亂,眼睛半睜著。
王建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賀知舟?」
「我是。」
「我進來說。」
王建華沒等賀知舟讓,自己拉開門走了進去。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行軍床,王建華掃了一圈,把椅子拉出來坐下了。
賀知舟退後兩步,靠在行軍床的邊沿上。
「王主任找我什麼事?」
「別跟我繞。」
王建華兩手搭在膝蓋上,坐姿很正。
「昨天十二床那個蛛網膜下腔出血的患者,DSA建議是你提的。」
「是方曉雯提的。」
「方曉雯的專業水平我了解,她答得出出血分布的鑑別要點,但那個分析思路不是她的東西。」
賀知舟沒接話。
王建華盯著他看了幾秒。
「小伙子,我不是來追究誰對誰錯的,動脈瘤找到了,患者明天做栓塞,命保住了,這是好事。」
他把兩手交叉在胸前。
「我來是想搞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你怎麼從一張CT上判斷出微小動脈瘤的位置的?CTA都看不見的東西,你憑什麼說它在後交通動脈分叉處?」
賀知舟在行軍床邊坐下來,兩手撐在床沿上。
「概率。」
「什麼概率?」
「出血分布模式。血液集中在鞍上池和環池右側,這個分布不符合中腦周圍非動脈瘤性出血的特徵,那個類型的出血通常局限在中腦周圍的腦池裡,不會擴散到環池外側。」
王建華的眼睛眯了一下。
「繼續。」
「既然出血分布指向後交通動脈區域,但CTA沒有發現明確的動脈瘤,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動脈瘤已經血栓化了,另一種是太小,低於CTA的分辨閾值。」
賀知舟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語調還是那種懶洋洋的。
「患者二十六歲,年輕女性,血栓化的概率低,那大概率就是微小動脈瘤。後交通動脈和脈絡膜前動脈分叉處是微小動脈瘤的好發部位,所以讓做DSA看那個位置。」
王建華坐在椅子上沒動,兩隻眼睛盯著賀知舟,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
「你這個分析邏輯很完整。」
「教科書上的東西。」
「教科書上不教這個。」
王建華身體往前傾了傾。
「教科書上會講出血分布分型,會講微小動脈瘤的好發部位,但不會把這兩個東西串起來做定位推演。這套方法需要大量的臨床經驗和影像學功底,不是住院醫師能總結出來的。」
賀知舟沒說話。
「賀知舟,我再問你一遍,你怎麼學到的?」
「看文獻看的。」
「什麼文獻?」
賀知舟愣了一下。
「記不太清了,挺早以前看的。」
王建華靠回椅背,兩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那我幫你回憶一下。」
他的聲音變了,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
「五年前,《Neurosurgery》上發過一篇文章,內容是關於微小動脈瘤的出血分布定位法,提出了一套基於Fisher分級和出血重心分布的聯合定位模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關注。」
賀知舟的表情沒有變化。
「通訊作者的署名是一個筆名,叫Zhou H。」
值班室里的空氣停了一拍。
「那篇文章我反覆讀過不下十遍,裡面的邏輯框架和你剛才說的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
王建華盯著賀知舟。
「小伙子,你剛才用的方法,就是那篇論文裡的方法。」
賀知舟坐在行軍床上,右手搭在床沿,左手拿著保溫杯。
杯子端到嘴邊的時候,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喝了一口水,把杯蓋擰上。
「王主任,那篇文章我也讀過,寫得不錯,我就是照著學的。」
王建華沒有移開視線。
「照著學的?」
「對。」
「Zhou H這個筆名,你知道是誰嗎?」
「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
王建華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篇文章發表之後,有好幾個國際團隊想聯繫通訊作者做進一步合作,但郵件全部被退回,通訊地址是假的,沒有人找到過Zhou H這個人。」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賀知舟,我不會去查你的底細,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幫我的患者找到了一顆1.8毫米的動脈瘤,這個人情我記著。」
賀知舟坐在床上沒動。
「王主任。」
「嗯?」
「這件事您別往外傳。」
王建華轉過身看著他,過了幾秒,點了一下頭。
「行。」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
賀知舟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兩手交叉枕在腦後,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那塊水漬形狀的斑點還在。
他盯著看了大概二十秒,翻身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
往下翻,翻到那個+49開頭的號碼。
拇指懸著沒動。
五秒之後他退出了通訊錄,打開了遊戲。
屏幕加載的時候,門又被敲了。
兩下,節奏很熟。
陳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賀哥,王主任走了,他出去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
「說什麼了?」
「他說,你們急診科那個小賀,腦子是我見過最好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