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走廊里站滿了人。
陳副主任帶著一隊護士跟在轉運床後面小跑,賀知舟走在最後面,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ICU的門在前方打開,無菌氣流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消毒水和金屬的混合氣味。
轉運床推進去之後,ICU的護士接手了所有監護設備的連接。
心電,有創動脈壓,中心靜脈壓,尿量,引流量。
十幾條線把患者和機器連在一起,屏幕上的數字和波形開始有節奏地跳動。
賀知舟站在床尾看著監護屏。
心率78,血壓126/72,中心靜脈壓8,氧飽和度99。
「現在的凝血功能怎麼樣。」
ICU的值班醫生翻開剛列印出來的術後血氣報告。
「PT比術前延長了兩秒,在可接受範圍內,血小板計數正常。」
賀知舟點了點頭。
「每兩小時查一次凝血功能,門靜脈超聲四小時做一次,重點看移植段血流速度和有沒有血栓形成。」
值班醫生在醫囑單上快速記錄。
賀知舟又看了一眼引流管里的液體顏色,淡血性,量不多。
「肝下引流管如果一小時內超過一百毫升,立刻通知我。」
他在ICU里站了兩個小時。
期間患者的血壓出現過一次短暫波動,從126掉到了105,他走過去看了一眼補液速度,讓護士把膠體液的滴速調快了一點。
十分鐘後血壓回到了118。
陳副主任中間進來過兩次,每次都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最後只遞了瓶水過去。
賀知舟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引流量怎麼樣。」陳副主任小聲問。
「一小時三十五毫升,正常範圍。」
賀知舟把水瓶放在窗台上,看了最後一眼監護屏上的數字。
「我先出去了,有情況隨時打我電話。」
他走出ICU的時候,走廊里那幾個穿軍裝的人還在。
領頭的那位轉過身來,賀知舟終於看清了他肩上的軍銜。
「賀醫生。」對方伸出手來,握力適中,但握的時間比普通人長,「辛苦了。」
賀知舟跟他握了一下。
「術後七十二小時是關鍵期,現在說成功還太早。」
對方看著他,目光里有某種很直接的東西。
「賀醫生,老首長的情況,之前全國最好的幾位專家都說沒有手術機會,是你給了他這個機會。」
賀知舟把手收回來。
「我只是判斷他的身體條件能耐受這台手術,然後把手術做了。」
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客套話。
「賀醫生,如果術後恢復順利,上面想安排您跟老首長見一面。」
賀知舟看了他一眼。
「等他從ICU轉出來再說。」
對方讓開了路,賀知舟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往走廊盡頭的電梯走。
電梯門關上之後,他靠在金屬牆壁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鏡面。
肩頸的酸痛從脊椎兩側蔓延上來,連帶著太陽穴都在突跳動。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來的時候,陳副主任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
「賀醫生,車在外面等著了,送您回招待所。」
賀知舟擺了擺手。
「不用了,我走回去,就幾百米。」
陳副主任張了張嘴。
「那個,賀醫生,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
賀知舟站住腳。
陳副主任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今天手術的事,院裡打算寫一份簡報上報,作為全軍重大手術創新成果,需要您簽字確認。」
賀知舟看著他。
「簡報里寫什麼內容。」
「就是手術的基本情況,術式創新點,主要是門靜脈長段切除加自體血管間置移植這個部分。」
賀知舟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內容發我郵箱,我看完再說。」
陳副主任連聲應好,目送他走出大門。
北京初春的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乾冷的土腥氣。
賀知舟沿著院區內部的小路慢走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招待所就在前面一百米,暖黃色的燈光從一樓大廳的玻璃門裡透出來。
他上樓進了房間,沒有開燈,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整個人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塊發光的煙感探測器,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度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先看了ICU值班醫生發來的消息,最新一次凝血功能正常,引流量平穩,門靜脈超聲顯示移植段血流通暢。
然後他退出來,給周建國發了條消息。
「手術順利,明天回去上班。」
發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蘇半夏的對話框,她下午兩點發過來一條消息,只有四個字。
「手術開始了?」
他沒有回過。
現在已經晚上九點了。
賀知舟想了想,打兩個字發過去。
「結束了。」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他打算等回復。
但眼皮沉得根本撐不住。
周建國的消息在五分鐘後彈了進來。
「不急,多休息一天。」
蘇半夏的回覆比周建國晚了三十秒。
「怎麼樣?」
兩條消息的提示音先後響起來,手機屏幕亮了又暗了。
賀知舟的呼吸已經變得又長又沉。
手機擱在枕頭邊,屏幕上的消息框停在蘇半夏那句「怎麼樣」上面,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覆。
他已經睡著了。
招待所的暖氣管道發出細微的水流聲,窗外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響被厚窗簾隔成一團模糊的白噪音。
賀知舟連鞋都沒脫,整個人橫在床上,右手還搭在手機旁邊,左手垂在床沿外面。
七個小時的高強度手術,加上術後兩小時的ICU監護,他的身體在觸碰到床面的瞬間就徹底關機了。
第二天早上九點,手機鬧鐘響了。
沒有人醒。
十點,陳副主任打了兩個電話過來。
沒有人接。
中午十二點,招待所前台打了房間座機。
鈴聲響了七八遍,賀知舟翻了個身,手肘壓到手機上,把屏幕按亮了。
十幾條未讀消息。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十七分。
他睡了超過十五個小時。
賀知舟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脖子完全轉不動,肩胛骨下方的肌肉像被人用拳頭捶過一整夜。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觸覺恢復了,指尖的麻木感已經消退。
手機上最新一條消息是陳副主任發的。
「賀醫生,患者情況良好,今早複查門靜脈超聲血流通暢,引流量持續減少,肝功能指標穩步恢復中。」
賀知舟看完這條消息,靠在床頭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翻到蘇半夏的對話框,昨晚那句「怎麼樣」還掛在最上面,下面跟著今早八點她又發的一條。
「睡著了?」
賀知舟打了三個字回過去。
「剛醒。」
蘇半夏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
「手術順利?」
「嗯,比預想的複雜一點,方案臨時改了,門靜脈切除範圍比術前評估多了兩厘米,改成了自體血管間置移植。」
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出血多少。」
「七百八。」
又是一段沉默。
然後蘇半夏發來一個字。
「牛。」
賀知舟看著這個字,嘴角牽了一下。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撐著酸痛的後腰站起來,走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
水流沖在後頸和肩膀上的時候,僵硬的肌肉一寸一寸地鬆開。
他在浴室里站了整二十分鐘,直到鏡子上全是霧氣才關掉水龍頭。
換好衣服出來,他給陳副主任回了電話。
「患者今天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陳副主任的聲音很輕快。
「上午已經清醒了,拔了氣管插管,能說話,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手術成功了沒有。」
賀知舟把濕毛巾搭在椅背上。
「告訴他手術做完了,恢復還需要時間,別讓他太激動。」
「好的好的,賀醫生您今天還過來看一眼嗎?」
賀知舟想了想。
「下午兩點我過去查一次房,然後訂晚上的機票回江城。」
陳副主任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這麼快就走?上面那邊可能還想安排……」
「術後觀察你們團隊能處理,有問題隨時線上聯繫我。」
陳副主任沒再勸,應了聲好就掛了。
賀知舟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郵箱裡躺著陳副主任發來的那份簡報草稿。
他花了十分鐘看完,把幾處措辭不準確的地方改了,回復確認。
然後他退出郵箱,看到劉維兩天前發的那封加密文件的郵件還沒有打開。
手指在觸控板上懸了一會兒。
他關上了電腦。
回江城再看。
下午兩點,賀知舟最後一次走進ICU的時候,患者已經半靠在床頭了。
老人的臉色比術前好了一些,黃疸明顯消退,眼白不再是之前那種蠟黃色。
看到賀知舟進來,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賀醫生,聽他們說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
賀知舟走到床邊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又檢查了引流管的量和顏色。
「感覺怎麼樣,肚子疼不疼。」
「還行,就是刀口那塊扯著疼,翻身的時候厲害點。」
賀知舟把引流袋掛回床欄上。
「正常的,這兩天儘量少動,引流管還要留幾天。」
老人看著他收拾東西的動作。
「你要走了?」
賀知舟直起身來。
「手術已經做完了,後面的恢復他們會負責,有問題我遠程指導。」
老人沉默了幾秒,伸出手來。
賀知舟又跟他握了一次。
這一次老人的手沒有第一次那麼大的力氣,但握得很穩。
「賀醫生,謝謝你。」
賀知舟鬆開手。
「好養著。」
他轉身走出ICU,走廊里的腳步聲漸遠。
晚上七點的航班,賀知舟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著北京的燈火在機翼下面慢慢縮小。
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屏幕暗著。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不自覺地開始想劉維發來的那封加密郵件。
克勞斯找到的通話記錄。
沈長風辦公室打出來的電話。
證據鏈完整了。
飛機在氣流中輕微顛簸了一下,賀知舟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三月份的國際外科學會年會,還有不到兩個月。
他的演講稿已經寫了一半。
現在證據也有了。
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飛機在江城落地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半了,賀知舟打了輛車回公寓。
進門之後他把背包扔在沙發上,打開電腦,輸入密碼,解壓了劉維轉發過來的那份加密文件。
屏幕上彈出一張通話記錄的截圖。
時間戳,號碼,通話時長,全部清晰可辨。
賀知舟盯著那個熟悉的辦公室號碼看了很久。
然後他最小化了這個文件,打開演講稿的草稿文檔。
光標停在introduction那一段的末尾,閃爍著。
他的手指落在鍵盤上,開始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