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持續了半分鐘,會議主席抬了兩次手,前排仍有人站著。
賀知舟摘下耳麥,又被技術人員示意戴回去。
主席側身看向提問區。
「看來十五分鐘不一定夠用,我們直接開始。」
屏幕兩側的提問燈同時亮起。
最先起身的是一名北美創傷中心負責人。
「三級預警依賴多信號疊加,你們如何控制假陽性,頻繁暫停會不會帶來新的手術風險?」
賀知舟調出備用頁。
「江城一院初期每百台手術觸發九點六次,三個月後降到四點一。」
「團隊熟悉流程以後,設備偽報警和記錄延遲會先被修正,三級預警不會持續增加。」
「暫停本身呢?」
「平均核查時間兩分十七秒,沒有病例因核查直接增加併發症。」
對方低頭記下數字。
第二盞燈亮起。
歐洲麻醉學會委員接過話筒。
「您把獨立制動權交給麻醉醫生和巡迴護士,如果主刀拒絕,最終決定由誰執行?」
「三級預警生效後,暫停是流程動作,不再等待個人授權。」
「主刀堅持繼續呢?」
「需要在系統內寫明理由,同時啟動院內安全負責人介入。」
「這在等級嚴格的外科團隊裡很難。」
「所以試點醫院的第一項入組條件,是院級管理層簽署責任豁免。」
「沒有豁免,不入組。」
會場裡響起幾聲短促的笑。
提問者也笑了,坐下前朝他點了點頭。
第三人來自一家低資源地區醫院。
「紙質版本需要雙人核對,我們夜間經常只有一名巡迴護士,怎樣完成?」
「第二簽字人可以由麻醉醫生承擔。」
「如果麻醉醫生也在處理循環問題?」
「先搶救,事後補簽沒有意義,預警記錄需要在事件發生時由第二人確認。」
賀知舟翻到人員不足的流程頁。
「這種情況下,醫院需要指定值班協調人遠程確認,電話錄音和紙質編號同步留存。」
「實施成本會增加。」
「會。」
「您不擔心醫院因此放棄?」
「低成本不能建立在把風險繼續留給患者的基礎上。」
第四個問題來自統計方法委員會。
「你們的院內數據缺少同期對照,多中心研究如何處理學習曲線和醫院差異?」
「採用階梯式整群設計。」
研究框架出現在屏幕上。
「十家醫院分批進入干預階段,每家醫院先保留基線期,再按隨機順序啟動機制。」
「主要終點?」
「嚴重術中異常未識別率,非計劃二次手術作為次要終點。」
「為什麼不把死亡率放在主要終點?」
「樣本量不夠,拿不到可靠結論。」
提問者合上手中的摘要。
「謝謝,至少您沒有為了結果好看,給研究塞進一個無法解釋的終點。」
第五盞燈緊接著亮起。
一名德國醫療數據專家站了起來。
「記錄封存涉及數據跨境和隱私法規,獨立伺服器由誰管理?」
「數據不跨境。」
「國際研究怎麼匯總?」
「各中心完成本地去標識化,只上傳預先定義的統計變量和校驗結果。」
「原始日誌呢?」
「留在本院,發生終點事件時,由當地倫理委員會授權審查。」
「中心間如何防止選擇性上報?」
「註冊方案先公開,缺失數據同樣計入質量評估。」
德國專家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數據路徑。
「這個版本比評審稿完整。」
「評審意見合理,所以改了。」
韓明哲坐在台下,抬手摸了摸鼻樑,沒讓旁邊的人看見表情。
第六名提問者來自東京。
「如果預警頻率成為醫院質量指標,管理層可能反過來要求醫生減少觸發,您怎樣防止機制被績效化?」
賀知舟沒有切換頁面。
「預警次數不能用於科室排名,也不能直接進入醫生績效。」
「這只是建議,醫院仍然可以這麼做。」
「試點協議會寫入禁止條款。」
「推廣以後呢?」
「公開報告只評價響應完成率,不評價觸發數量。」
「為什麼?」
「觸發少,可能代表流程成熟,也可能代表沒人願意按按鈕。」
會場裡再次傳來笑聲。
那名日本醫生舉了舉話筒。
「我認可這個回答。」
計時器只剩兩分多鐘,第七盞燈還亮著。
主席看了時間。
「最後一個問題。」
世界衛生組織手術安全項目顧問站在第一排。
「這套機制要求團隊在異常時挑戰主刀權威,技術容易複製,文化更難改變,您準備如何驗證這一點?」
賀知舟將研究設計翻到人員培訓頁。
「每家試點醫院在啟動前進行四次模擬演練。」
「只做演練夠嗎?」
「不夠。」
「那還需要什麼?」
「匿名調查,暫停事件訪談,人員流失記錄,以及預警提出者三個月內的崗位變化。」
台下的筆尖停了一片。
顧問沒有坐下。
「您認為崗位變化也是安全指標?」
「提出過預警的人被調崗,被減少手術機會,或者離開團隊,機制在紙面上運行得再好,也算失敗。」
「如果醫院拒絕提供這類數據?」
「退出試點。」
主席抬頭看向屏幕,又看了看賀知舟。
「七個問題,七項可以落地的回答。」
他走到台前,拿起自己的話筒。
「這是今天最有建設性的報告,我期待看到這套機制的先導研究結果,也希望明年的大會能為它保留更長的討論時間。」
掌聲再次響起。
賀知舟關掉演示文件,拔下接收器,剛走到側台,韓明哲已經在那裡等著。
「二十四分四十九秒,提問一秒沒浪費,你做到了。」
「嗯。」
「就一個嗯?」
「耳麥先還給人家。」
技術人員接過設備,連聲感謝,又詢問能否取得低資源版本的授權。
「等研究方案註冊後公開下載。」
「完全免費嗎?」
「免費。」
走出主會場,外面的休息區擠滿了人。
三名期刊編輯等在出口,兩個試點中心負責人拿著名片,昨晚那名英國醫生也在人群後面。
韓明哲看了一圈。
「你準備先見誰?」
「誰都不見。」
「記者安排在十分鐘後。」
「取消。」
「期刊編輯呢?」
「發郵件。」
「試點醫院負責人?」
「等方案公開。」
韓明哲跟著他往樓梯口走。
「那你現在最重要的安排是什麼?」
賀知舟摘下胸牌,放進外套口袋。
「找個地方吃飯,餓了。」
「世界級報告結束,主講人第一項需求是補充能量,這個邏輯倒也完整。」
兩人剛走出會場側門,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深色西裝的中年人繞過工作人員,手裡夾著一張白色名片。
「賀醫生,請等一下。」
賀知舟停在台階下。
對方將名片遞到他面前,正面印著世界衛生組織的藍色徽標。
「賀醫生,我是世界衛生組織急救護理司的,我們對您的術中監測機制方案非常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