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崑崙山，玉虛宮。
自從當年在三清宮中與昊天一番長談後，元始天尊對根腳之說的執念確實鬆動了許多。
十二金仙的蒲團依舊整整齊齊地擺在大殿兩側，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黃龍道人……十二位弟子，根腳有深有淺，天賦有高有低，但元始天尊賜下的寶物和玉清大道卻不像原洪荒那樣厚此薄彼。
每人一件鎮洞之寶，每人一部玉清道法，每千年一次的單獨指點雷打不動。
雖然他那張端肅的臉依舊不常笑。
此刻玉虛宮中，廣成子正在向元始天尊稟報洪荒局勢。
巫妖決戰在即，人族十不存一，仙府覆滅，西方教收容殘餘散修。
元始天尊端坐玉虛椅，面上古井無波，只是聽完廣成子的稟報後，多問了一句十二金仙的修行進度。
廣成子一一答畢，又忍不住問道：「師尊，巫妖大戰，我闡教是否要出手？」
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不必。天道大勢自有其運轉之理。爾等當靜心修煉，莫要被外界紛擾亂了道心。我等要做的就是順應秩序。」
廣成子應諾退下。元始天尊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目光落在殿外崑崙山的雪頂上。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有崑崙山的風知道，這位最重規矩的闡教之主，偶爾也會想起當年三清宮裡通天攬著昊天的肩膀、老子在首陽山上默默收徒的模樣。
然後他會把這些念頭一絲不苟地收好，繼續面無表情地坐在玉虛椅上。
也許這便是他表達在乎的方式，給徒弟們最好的寶物，最完整的道法，最嚴苛的規矩，然後默默看著他們成長。
他不像老子那樣縱容徒弟偷偷摸摸送丹藥，也不像通天那樣和徒弟們打成一片。
他是元始天尊，他只會用自己的方式，做一個合格的師父。
金鱉島，碧游宮。
東海之濱的萬里波濤之上，這座仙島懸浮於碧波之間，終年雲霧繚繞，飛瀑流泉，氣象萬千。
與崑崙山玉虛宮的莊嚴肅穆截然不同，碧游宮更像一座永遠熱鬧的坊市。
截教門庭廣闊，通天教主有教無類，只要你有一顆求道之心。
無論你是先天神聖還是後天精怪，無論你是鱗甲羽蟲還是草木頑石，碧游宮的大門永遠敞開。
此刻大殿中烏壓壓地坐滿了人。最前排的是四大親傳弟子，多寶道人、金靈聖母、無當聖母、龜靈聖母。
多寶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看就是被師父耳提面命過無數次要「有點師兄的樣子」。
金靈聖母性子火爆，盤坐在蒲團上也不安分，腰間掛著一柄龍虎如意，時不時偷偷用手肘捅無當聖母讓她看窗外飛過的仙鶴。
無當聖母端坐如松，被捅了也不動；龜靈聖母最安靜，垂目合十，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出賣了她。
再往後是隨侍七仙——烏雲仙、金箍仙、毗蘆仙、靈牙仙、虬首仙、金光仙、長耳定光仙。
七人形態各異，有的身披鱗甲，有的頭頂犄角，有的背後拖著長長的尾巴，可此刻都老老實實地收斂著氣息。
外門弟子中，趙公明和三霄娘娘坐在最前排。
趙公明依舊是那副豪爽模樣，腰間掛著二十四顆定海神珠，顆顆都有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的水屬性光華。
雲霄、瓊霄、碧霄三姐妹挨坐在一起，雲霄端莊沉穩，瓊霄英氣勃勃，碧霄最是活潑，正偷偷把一顆不知從哪摘來的靈果塞到雲霄手裡。
再往後便是無數截教門徒，妖、巫、精、怪、散修——來者不拒，形形色色。有人身披華服，有人裹著獸皮。
有人仗劍而立，有人縮在角落裡怯生生地打量四周。殿中人頭攢動，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此起彼伏。
通天教主坐在主位上，青萍劍橫放膝前，看著下面這群弟子，心中既欣慰又頭疼。
欣慰的是截教越發興旺，頭疼的是這群弟子實在良莠不齊。
他雖不拘小節，卻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當年元始二哥總拿「濕生卵化之輩」說事，他雖然每次都要懟回去，心裡卻也明白——有些弟子確實欠管教。
「都靜一靜。」他敲了敲劍鞘，嘈雜聲戛然而止。
「今天把你們聚齊，有幾件事要說。」他站起身來，青袍獵獵。
「第一，我截教有教無類，來者不拒。但醜話說在前頭，入了截教，便要守截教的規矩。
在外行走，不可欺壓弱小，不可濫殺無辜，更不可打著截教的旗號為非作歹。若有觸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輕則面壁千年，重則廢去修為逐出師門。聽明白了嗎？」
下方弟子們齊聲應是，有些平日裡散漫慣了的妖修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第二，」通天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
「最近有人跟我稟報，說你們去崑崙山給二師伯請安時，有人把玉虛宮門口的石獅子當凳子騎。」
他的目光落在隨侍七仙中的某人身上，那人默默低下了頭。
「以後去你們二師伯那裡，都給我講點禮儀。進門要通報，說話要行禮，不許在他殿裡練劍，更不許偷摘他後山的果子。
那果子是你二師伯留給廣成子煉丹的，偷一顆少一顆。聽明白了嗎？」
弟子們面面相覷，心想師父今天怎麼轉了性，居然開始講規矩了。
通天看著下面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二哥那個人死要面子，要是截教弟子去的時候沒規矩，回頭又該在崑崙山上念叨他上千年。
他倒不是怕元始念叨，只是上次分家時元始說「回頭給你送褥子」，他嘴上說不用心裡其實挺受用的。
讓弟子們去請安時規矩些，就當是給二哥一個面子。
天幕之下，原初洪荒，碧游宮廢墟。
通天教主獨自坐在瓦礫之間，手裡拎著那個破舊的酒葫蘆，鬍鬚邋遢，眼窩深陷。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在金鱉島碧游宮裡給弟子們立規矩的「自己」，看著那個讓弟子去二師伯那裡講禮儀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他截教覆滅，弟子們死的死、散的散，他雖然從不後悔有教無類，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當年太過放任了。
收徒不問心性，傳道不管德行，萬仙來朝何等盛況，可封神戰場上又有幾人能獨當一面？
那些他親手收下的弟子，有的被渡去了西方，有的被送上封神榜，有的在萬仙陣中化為飛灰。
他給了他們庇佑，卻沒有給他們規矩；給了他們道法，卻沒有給他們管教。他護不住他們，也不知道怎麼護。
如果當年他也能像天幕上的自己一樣，在收徒的同時立下嚴規，也許截教就不會變成一盤散沙。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鬍鬚淌下來，浸濕了襤褸的道袍。
許久，他沙啞著嗓子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另一個我，倒是比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