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癱在地上,看著那個握匕首的女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他想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在沙地上往後蹭,後背撞上了剛才被自己砸碎的木箱殘片。
鈺嵐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匕首上。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一刀捅下去。
王偉也這麼以為。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出口的卻只有磕磕絆絆的幾個音節。
他甚至聞到了自己褲襠里傳來的騷味。
鈺嵐握著匕首,手在發抖。
這麼多年的憤怒和委屈一起湧上來,堵在刀尖上。
她剛抬起手,王偉突然從地上彈起來,轉身就往人群里鑽。
他不相信這個女人真的敢殺自己,但他也不敢賭。
圍觀的人群發出低低的一聲驚呼,但周野的動作比任何人的聲音都快。
他腳尖在腳邊一顆碎石上輕輕一撥,那顆石子飛出去,精準地砸在王偉後背上。
王偉只覺得後背像被人用錘子狠敲了一下,疼得腦袋發昏,整個人撲倒在沙地上,啃了一嘴的沙子。
鈺嵐已經跟了上來。
她沒有再猶豫,蹲下來,一刀捅進王偉的大腿。
王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後背和大腿的疼痛讓他連反抗的本能都消失了。
她拔出刀,又一刀捅進他的胳膊。
鮮血濺在她的袖口上,她沒有躲。
她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沒有一絲感情。
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了,王偉的兩個小弟連刀都握不穩,陳方站在那裡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人敢上前,因為她身後那個雙手插兜、正安靜注視著她的年輕人,那個讓巡邏隊長如此客氣相待的年輕人。
鈺嵐捅了第四刀,第五刀。
每一刀都避開了要害,每一刀都落在最疼的部位。
王偉已經叫不出聲了,只是癱在地上抽搐著,腿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
終於,鈺嵐停了手。
她直起身來,低頭看著這個糾纏了她那麼久、抹黑了她那麼久、逼得她無數次想要自我了斷的男人,緩緩收回刀。
她把匕首上的血在沙地上擦乾淨,站起來,轉身朝周野的方向走去。
周野看著她走過來,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陳方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方咽了咽唾沫,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揮手讓人把王偉帶下去。
幾個女孩簇擁上來,秦小雨和唐果果把鈺嵐圍在中間,林婉兒遞給她一條濕毛巾擦手上的血漬。
趙靈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蘇冉抱著電氣鼠的籠子走在鈺嵐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蘇月和葉婉清在隊伍最後,目光掃過圍觀的巡邏隊員和散人,確認沒有人敢跟上來,才轉身跟上。
周野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
他明白鈺嵐剛才為什麼沒有一刀把王偉殺了。
倒不是關鍵時候心軟了,而是她有所顧慮。
她顧慮這島上人多眼雜,顧慮陳文濤的巡邏隊就在旁邊,顧慮周野和其他幾個女孩還在這座島上。
她不想自己為了一時泄憤,給所有人帶來麻煩。
她把那些恨意收住了,不是因為原諒了王偉,而是因為她把眼前的這些人,放在了比仇恨更高的位置上。
周野回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他尊重鈺嵐的選擇,但他也有自己的選擇。
王偉不死,鈺嵐就會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里,他可不想看到這事。
經歷了這件事,眾人也沒有心思繼續逛街了,便來到了海灘邊散散心。
沙灘上的海風比交易區那邊柔和得多,海浪輕輕舔著淺灘,偶爾幾隻海鳥從頭頂掠過。
幾個女孩分散在不遠處,她們都默契地沒有打擾坐在沙灘最邊緣的那個身影。
鈺嵐坐在沙灘上,曲著腿,手臂環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遠處的海面。
那把擦乾淨血跡的匕首還放在她手邊的沙子上。
她捅完那幾刀之後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不是那種壓抑的沉默,更像是某種塵封太久的東西終於被撬開了一條縫,還沒想好要怎樣開口。
周野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椰子樹下,背靠著樹幹。
他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會出聲的背景。
但她知道他在。
「你不過來坐嗎?」她沒回頭。
周野從樹幹上直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著,面朝大海,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那個人,從認識我開始,就跟別人說我是他的女朋友。我不答應,他就說我在欲擒故縱。我辭職換工作,他就找到新公司去,領導說影響不好,讓我自己解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我報警,警察說這種感情糾紛他們也管不了,調解一下就放了。我搬家,他有的是錢,總能找到我。那時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讓他覺得他可以這樣對我,難道我就活該要被這樣對待嗎?」
「不,你沒有錯。」周野打斷了她,「不管他是因為你的外貌或者性格這麼騷擾你,錯的永遠都不是你。」
鈺嵐緊抿著嘴眼眶慢慢紅了起來,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說:「後來我也明白了,他純粹就是享受這種過程,他就沒把我當人來看待,只是當成供他滿足虛榮心的物品罷了,哪怕我跟他根本就不熟,但我的感受也沒人會在意,好幾次被他逼的想自我了斷。」
她停了片刻,聲音很平:「從那以後,我對陌生男人一直沒什麼好感。不是偏見,就是本能的想躲開。你們男人靠近我的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想躲開。」
周野沒有插話。
知道她還沒說完。
「剛上你們船的時候,我其實挺怕你的,怕你跟其他人一樣,覺得我上了你的船,就得聽你的話,就得依附你。但你沒有。」
她偏過頭,看著周野的側臉,「你從來沒有用船長的身份壓過我,也沒有因為我跟你們不熟就冷落我。」
「你讓我和蘇冉自己挑房間,讓我負責物資清單,讓我幫婉兒加固陽台,好像我是你們的一員,不是寄人籬下的外人。」
「你從來不會覺得我是要依靠你才能活下來的女人,而是把我當獨立的個體,你讓我自己做決定。」
「即使是那天第一次見面時,你也會照顧到我不想欠人情,沒有讓我難堪。」
「你是在看一個獨立的、完整的、有自己價值和驕傲的人。所以,謝謝你。」
周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鈺嵐以為他不會回答。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能帶著蘇冉在海上活那麼多天,能從萬學義的包圍下逃出來,能在被搶光物資之後還要用兩張圖紙跟我換食物,而不是選擇委曲求全,就證明你本來就不是需要依附別人的人。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讓你做回自己罷了。」
「你是獨立的人,你有自己的原則。」
「以後在我這裡,你不用活的那麼累,儘管做你想做的就行,萬事有我。」
鈺嵐聞言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周野不確定那是笑還是哭,但他沒有追問。
又坐了片刻後,周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向她伸出了手:「漲潮了,我們回去吧,靈兒說今晚做你最喜歡的紅燒魚塊。」
鈺嵐低頭看著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掌,抬頭對上周野那溫柔的眼睛,原本平靜的內心此時點起了一絲波瀾。
她將手放進周野掌心裡,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點了點頭:「好,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