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那個人繼續說,語氣依舊溫和,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當然,我們絕對不會為難或者強制要求宋主任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畢竟宋主任身份特殊,在江城可謂是舉足輕重,甚至是可以影響市長的決策。」
他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欣賞:
「你這樣的人物,我的上級非常珍惜,並且一定希望您永遠安全。所以您與我不同,您和我的上級屬於一種合作關係。」
宋玉活到二十六歲,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是那種源自心靈深處的恐懼。
不是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不是被人威脅時的憤怒和抗拒。
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低頭看了一眼深淵,發現深淵也在看著你。
儘管他努力克制,可是他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抖。
手在抖,腿在抖,連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此時陽光明媚,他卻仿佛置身冰窟。
他不想再聽一個字。
他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不想知道他的上級是誰,不想知道他們想要什麼消息。
他什麼都不想知道。
宋玉想都不想,轉身便走。
不對,不是走。
是跑。
他的腳步又快又急,踩在木橋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他跑過橋面,跑上石板路。
他不敢回頭看。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個人還在原地站著,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更怕,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那意味著他不是一個人。
宋玉拼了命地跑回診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看見江超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像一座山。
他的心這才稍稍平復了下來。
可只要他一回想起剛才那一幕,他就不寒而慄。
「宋主任?」江超看見他臉色不對,站了起來,「怎麼了?」
宋玉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曉雅,她睡著了,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天好了很多。
小姑趴在床邊,也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曉雅的被角。
他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撥通了林嵐的電話。
嘟......嘟......
響了兩聲。
掛了。
宋玉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屏幕,通話結束。
過了半分鐘,簡訊過來了,只有四個字:
「我在開會。」
宋玉握著手機,急得團團亂轉。
他想了想,還是等不了。於是他硬著頭皮,又撥了過去。
這迴響了一聲,那邊就接了。
「我在開會。」林嵐的聲音壓得很低。
宋玉知道,她一定在開很重要的會。常委會議,一屋子的人,她坐在主位上,手機突然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看過來。
但他必須立刻、馬上向自己的上級領導匯報這件事。
開什麼玩笑。
間諜......
媽的!
「林市長,對不起。」他的語速很快,快到幾乎來不及換氣,「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匯報......」
他根本不等林嵐回話,就把剛才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從繳費被告知已結清,到追出去,到花園,到橋中央,到那個人說的話。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字,他都沒有漏。
他說完的時候,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他聽見了林嵐的呼吸聲。
很重,很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壓住什麼。
接著,電話里傳來她的聲音,不是對他說的:
「各位同志,實在抱歉。本次常委會先暫停半個小時,我有急事要去處理一下。各位先休息一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門開的聲音,腳步聲。
然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過了半分鐘,林嵐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她的聲音很沉,很穩,像一塊石頭落在深水裡:
「我給顧老打個電話。」
她頓了頓,又提醒道:「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宋玉深吸一口氣:「林市長,我明白。」
電話掛斷了。
宋玉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舊金山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遠處的海灣大橋上車流如織。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不正常。
他轉過頭,發現小姑正看著他,眼神里有擔憂,有不安,但什麼都沒有問。
他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小姑。工作上的事。」
小姑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蘇曉雅在病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宋玉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愧疚。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
宋玉手裡的電話終於響起。
這半個多小時裡,他坐立難安,一直在診室里走來走去。
江超站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但目光一直跟著他。
手機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的號碼,國內的,座機號。
宋玉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宋玉同志,你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男聲,中年,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裡是國安部國際情報局,我叫靳勇。」
國情局?
宋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著手機的手不由地又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
最後只擠出了一句:「領導您好。」
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靳勇的語速很慢,根本不像是面對一件國際間諜案的樣子。
他的聲音沉穩,不急不躁,像是在布置一項再尋常不過的工作。
「顧老已經將事情告知了我局領導。關於你說的那個呂昌建,我們已經懷疑他很久了。但是出於種種考慮,我們暫時還沒有動他。」
他頓了頓。
「現在看來,這一步是走對了,非常好……」
宋玉沒有說話。他等著下文。
果然,靳勇繼續說:「組織上對這件事情高度重視。組織上的意思是......」
他停頓了一秒。
「讓你答應他們。」
宋玉呼吸一窒。
答應他們?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停了三秒,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答應他們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靳勇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依舊不緊不慢:
「答應他們的要求。」
宋玉的腦子「嗡」的一聲。
「領導,」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我真的不……」
「宋玉同志。」
靳勇打斷了他。那聲音不重,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組織上絕對相信宋玉同志的黨性和忠誠。也知道這樣要求你,讓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對你或許不太公平。」
他的語速依舊很慢,但說出的話,卻越來越重:
「但是你要知道,宋玉同志,你不僅是一名幹部,更是一名黨員。在必要時,你要挺身而出。」
宋玉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窗外是舊金山明媚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可他覺得冷。
從骨子裡往外冷。
電話那頭見他沒有說話,繼續道:
「當然,鑑於你今後要做的工作可能會面臨極大的危險,組織上在必要時,會給予你相應的特權和保護。」
靳勇的聲音忽然沉了幾分,像是把什麼很重的東西放在了他肩上:
「希望你能為國家,獲取重要的情報信息。」
他頓了頓,「宋玉同志,我最後說一句......無名英雄,功在社稷。組織上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
電話掛斷了。
嘟嘟嘟......
宋玉握著手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陌生的號碼,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