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園和扶蘇從旋渦里踏出來的時候，偏殿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
扶蘇懷裡抱著那桶米飯，站穩之後往四周看了一圈，喊了一聲「蘭姐姐」，沒人應，又喊了一聲「寧姐姐」，還是沒人應。
蘇園把東西放在殿內，走出殿門，在廊下攔住了一個路過的寺人。
寺人低著頭回話，說蘭和寧已經去用午膳了。
寺人又看向蘇園手裡的的東西，恭敬問道：「先生，要不要奴幫您提著。」
蘇園擺了擺手說不用，又問他大王此時在何處，寺人說大王在路寢殿批閱奏疏，一直沒歇過，
蘇園點了點頭，回身從殿裡把剩下的保溫桶和水果袋拎出來，扶蘇趕緊跑過去接過那桶米飯，抱在懷裡，小臉上滿是認真。
兩個人提著東西穿過迴廊，廊柱一根一根往後退，朱紅的漆在正午的陽光下亮得晃眼。
扶蘇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快又碎，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蘇園跟上了沒有，確認蘇園還在他身後三米範圍內，又轉回去繼續嗒嗒嗒地往前走。
保溫桶對他來說還是有點大了，抱在懷裡走幾步就得往上顛一顛，但他堅決不讓蘇園幫忙，說好了他拿這個就是他拿這個。
不一會兒就到了路寢。
殿門虛掩著，門口的內侍看見是蘇園和公子，也沒通報，直接側身讓開了。
蘇園用肩膀推開殿門，一腳踏進去，剛好看見嬴政坐在案幾後面——左手剛放下筆，右手拿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遊戲的加載界面。
遊戲剛加載完，嬴政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往屏幕上放，餘光就掃到了門口拎著大袋小袋的一大一小。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了案几上。
蘇園忽然想起在網上看過的一個老梗。
7 月 13 日，打牌。
7 月 14 日，打牌。
7月 15 日，打牌
7月 16 日，胡適之啊胡適之，你怎麼能如此墮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7 月 17 日，打牌。
然後他不由自主地把嬴政代入進去了，上次也是撞見政哥玩遊戲，他說他剛批閱完。
這畫面實在太好笑，他差點笑出聲來，硬生生忍住了，但嘴角已經快翹到耳根了。
嬴政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某種不太妙的調侃，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聞到了一股奇妙的味道。
那股味道從蘇園手裡提著的塑膠袋裡飄出來，正在路寢殿的空氣里緩慢擴散。
「什麼味道這麼臭？」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隻塑膠袋上，然後抬起來看向蘇園，眼神裡帶著一種很克制的疑問。
但蘇園從那道目光里清清楚楚地讀出了嬴政沒說出口的下半句：你今天煮的……是什麼？
蘇園腦子裡嗡的一聲——他來之前就在想，政哥不會以為他在煮屎吧，現在好了，果然想歪了。
他趕緊把塑膠袋舉起來晃了晃，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不是不是，這是水果，不是其他什麼奇怪的東西，只是味道有點特別而已。」
嬴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水果？」
扶蘇在旁邊抱著米飯桶適時地補了一刀：「大人，這個東西好好吃的，扶蘇已經嘗過了！」
蘇園也趕緊補了一句，「對呀，政哥，在後世這個東西可受歡迎了。」
嬴政沉默了兩秒，然後給出了他的評價：「後世的人口味竟如此獨特。」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一件一直想問的事，「我記得你第一次來咸陽宮的時候，扶蘇身上也是有一股奇怪的臭味，後世之人竟如此鍾情於此類氣味的食物？」
蘇園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知道嬴政想歪了，而且歪得比他預想的還要遠。
他連連搖頭，聲音都高了半度：「不是，政哥，味道比較奇怪的食物也就那麼幾種，但是聞起來臭，吃起來香啊！我不知道怎麼說，等會兒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把塑膠袋放在案几旁邊的地上，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
聽完蘇園的解釋後雖然心裡接受了一點，但他看那個塑膠袋的眼神依然帶著戒備。
蘇園把榴槤和西瓜先擱在一旁，然後準備把保溫盒一個一個往案几上放。
可案几上鋪滿了奏疏，有紙，還有竹簡，一些是各地送來的報告，一些是大臣的上書，一疊疊的。
嬴政把扣著的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時間，對外面說了一句：「來人，把這些奏疏撤了。」
殿外便進來了幾個內侍，低著頭，手腳麻利地將竹簡一卷一卷搬下去。
其中有一個年紀較輕的內侍，搬完最後一摞的時候往案几旁邊地上瞥了一眼，那個散發著可疑氣味的袋子正放在那裡，氣味比剛才更濃郁了幾分。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腳下就慢了半拍。
出去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悄悄問了一句：「剛剛大王旁邊那個東西怎麼有股……」
走在他前頭的年長內侍頭也沒回，壓低了聲音呵斥了一句：「閉嘴。」
小內侍趕緊閉嘴，低頭跟上。
「不要妄議。」
年長內侍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大王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小內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再不敢多看。
等內侍們退出去，殿裡重新安靜下來，蘇園已經把飯菜在案几上擺開了。
他一邊把筷子分好，一邊隨口問了一句：「政哥餓了吧？今天做這些菜有點麻煩，做得比較久。」
嬴政揉了揉手腕，那上面還殘留著握筆太久留下的紅印子：「無妨，正是午膳時刻。」
蘇園先打開了裝基圍蝦的那一盒。紅彤彤的蝦整整齊齊碼在盒子裡，旁邊擱著一碟姜醋汁。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排蝦上，沒有動筷子，這道菜他沒見過。
「這是什麼？」
「海鮮，就是大海里的東西。」
蘇園說完就知道接下來要進入科普環節了，但他不打算讓這對父子空腹聽課。
他拿起一隻蝦，三兩下剝了殼，蘸了一點醬汁，把一隻蝦分成三小段，一段遞給扶蘇，一段遞給嬴政，一段自己留著。
然後他解釋道：「蝦是海鮮，你們從來沒吃過，可能會過敏，過敏就是身上起紅疹子，嚴重的話會喘不上氣。所以我們先試一點。」
嬴政沒說什麼，他信蘇園，接過蝦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扶蘇已經把屬於自己的那一小段塞進嘴裡了，腮幫子鼓了一小團，嚼著嚼著眼睛就亮了。
「這個也好好吃！」
他咽下去之後給出了今天繼榴槤之後的第二個高度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