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城,星火大廈地下深處。
紅泥小火爐里的水已經沸騰了很久,茶杯里升騰的白汽漸漸散去,在舌尖留下一絲微涼的澀味。
顧寒清垂下眼眸,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張拓印著殘缺坐標的羊皮紙上。冰藍色的眸底泛起一抹幽深的冷意。
「死亡沙海。」
顧寒清念出這個名字,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扣動,「大夏西北邊境最深處的死區。那裡的風暴帶著強烈的腐蝕性,連第七軍團的重裝巡邏車都不敢輕易踏足腹地。讓林七一個人去,容錯率太低了。」
她並非不相信林七的實力。五階初期的刺客,在大夏已經是可以在 B 級城鎮作為首領的強者。但那片沙海吞噬過太多自命不凡的高手,裡面藏著的兇險,根本不是常理能夠衡量的。
李夜白靠在深色的軟榻上,手指把玩著一枚冰冷的源晶。
「正因為是未知的死地,才不能大軍壓境。」
李夜白的聲音沉穩,透著運籌帷幄的冷酷,「大批人馬進入,只會驚醒沉睡在沙海底部的那些異獸。林七是刺客,他的隱匿與斂息手段,在廢土上無人能及。」
他停頓了一下,將手中的源晶隨手丟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更關鍵的是,他有一條你們都沒有的退路。」
李夜白抬起頭,雖然雙目覆著黑色的絲綢,但那股屬於執棋者的壓迫感卻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一旦在沙海深處撞上無法抗衡的遠古禁忌,或者陷入必死的絞殺局。我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通過灰霧,瞬間將他強行召回。」
不留屍體。
不沾因果。
哪怕是肉身被碾成肉泥的絕境,只要那張青銅圓桌還在,黃昏議會就能在灰霧中將他重新拉回王座休眠。
這才是幕後主宰握在手裡,最冷血、也最不講道理的探路底牌。
顧寒清聽懂了。她沒有再勸,只是默默記下了那個坐標。她知道,在這張覆蓋了東西方大陸的龐大棋盤上,李夜白算得比任何人都深遠。
……
大夏西北邊緣,死亡沙海。
沒有鋼鐵長城的庇護,天際線只剩下一輪殷紅如血的殘陽。
狂風肆虐,漫天的黃沙猶如鐵砂般在空中狂舞。粗糙的砂礫狠狠抽打在灰白色的破舊風衣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與骨骼風化的氣味。
林七戴著斗笠,腰間掛著被麻布死死纏繞的長刀餘燼。
他像是一道沒有體溫的灰色幽靈,孤身一人穿行在這片足以吞噬萬物的茫茫沙海中。
從邊境重鎮向西,三千公里的漫長跋涉。
他沒有動用源能趕路,也沒有尋找廢墟掩體休息。五階初期的軀殼,憑藉著雙腿,一步一步、機械而精準地丈量著這片死寂的廢土。狂暴的風沙成了最好的磨刀石,將他剛剛踏入五階的根基,一點點錘打得堅不可摧。
夜幕降臨。
沙海的溫度斷崖式暴跌。
林七停下腳步。
腳下鬆軟的沙丘毫無徵兆地塌陷。
三頭體長超過兩米、渾身覆蓋著暗紅色倒刺的變異毒蠍,帶著腥臭的毒液,從地底猛地竄出。它們隱匿了所有的生命氣息,如同最老練的獵手,鋒利的尾針直刺林七的咽喉、心臟與下陰。
林七沒有抬頭。
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拇指在腰間輕輕一推。
錚。
刀鐔彈開半寸。
一抹冰冷刺骨的白芒,在漫天黃沙中一閃而逝。
刀落。
三頭毒蠍龐大的身軀僵在半空,隨後齊刷刷地斷成均等的兩截。
腥臭的綠色毒血噴灑在沙地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平滑如鏡的切口處,連一絲鮮血都沒有提前溢出,生命的存在痕跡被庚金劍氣從根源上乾脆利落地斬斷。
咔噠。
餘燼回鞘。
林七踩過滿地粘稠的殘骸,連心跳的頻率都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繼續向著無盡的黑暗走去。
五階刺客的殺戮。
乾脆、利落。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試探與廢話。
……
第七天,黃昏。
天穹被濃重的沙塵徹底遮蔽,四周的光線暗得猶如黑夜。
林七終於停下了腳步。
狂風吹掀了他的斗笠,露出那張蒼白冷峻的臉龐。在這一刻,那雙死寂的瞳孔深處,閃過了一絲猶如刀鋒般的銳利光芒。
他抵達了坐標的中心。
前方,沒有被風沙掩埋的遠古城池,也沒有深不見底的地下入口。
只有一場接天連地的恐怖沙塵暴。
這道龍捲風龐大得令人窒息,猶如一根連接天地的心柱,瘋狂地攪動著整片沙海,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但林七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龍捲風的最中心。
那裡的顏色不對。
不是黃沙的渾濁,而是一種能夠吞噬所有光線的深邃漆黑。
周圍的狂沙、碎骨、甚至是被連根拔起的巨大枯木,在靠近那片漆黑中心的瞬間,並沒有被風力拋飛,而是突兀地……消失了。
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巨口生生吞沒。
「不是風暴。」
林七沙啞的聲音在狂風中被撕得粉碎。
那根本不是什麼自然形成的沙塵暴。
而是這片天地的空間,被某種遠古的偉力硬生生撕裂了。
漫天的黃沙,正源源不斷地被吸入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空間斷層里。那狂暴的龍捲風,僅僅只是這道裂隙在吞噬現世物質時,產生的附帶氣流漩渦!
這道懸浮在虛無中的漆黑裂縫。
才是通往那處同源屍骨秘境的真正入口。
林七站在風暴邊緣,狂風將他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緩緩抬起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胸腔內,心臟平穩地跳動著。
那是屬於執棋者李夜白的意志,正在穿透漫長的距離,審視著這扇通往遠古的詭異大門。
林七沒有退縮。
他迎著那股足以撕裂血肉的恐怖吸力,如同一柄出鞘的孤刀,大步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風暴之眼。